栞站在约定的地点，低头看了看自己。
第二怪人给的深蓝色外套，剪裁利落，领口微敞，里面是白色内搭——和平时那件风衣相比，这套确实更像"出门"穿的衣服。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支口红的颜色还在，很淡，但唇色确实比平时润了一些，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她站了大概半分钟，就看到铃从不远处跑过来了。
白色T恤，浅色长裤，头发还是那种蓬松的、像小狗一样翘着的状态，发尾在跑动中轻轻晃动。运动鞋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快的声响，像是一路小跑着来的。她在栞面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然后目光在栞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她笑了。
"池田同学，你今天这身真好看。"
栞的眼皮跳了一下。来了，约会特有的感觉。第二怪人的话在她脑海中转了几圈，那些关于"接吻"的理论像是某种回声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不小心走进别人剧本的人。
她清了清嗓子："……只是刚好这件衣服没洗。"
"和在学校里面的感觉很不一样，池田同学。"铃说得很自然，像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语气里没有夸张，却让栞莫名地有些不太自在。
栞没有立即接话。
她的视线在铃的身上过了一圈——衣服换了，不夸张但明显是认真挑过的，头发比平时稍微整理了一下，脸上有一层很浅的妆，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确实存在。
她把视线从铃脸上移开，以一种反击式的语气开口了："……你怎么还专门打扮了？"
"是呀，因为我很期待和池田同学的约会。"铃的语气也是自然，像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约会两个字又加重了几分，在空气里荡了一下才落下来。栞将视线转到了街道，试图找到一个安全的话题："……我们要去哪？"
"嗯——"铃偏了一下头，"去逛一逛吧，就随便走走。说出来可能有些可笑，我只是想和池田同学一起，所以才说约会的。不过我还是做了些简单的攻略——今天就在学校附近逛逛怎么样？"
她说着，已经往前迈了一步，步子不大，但方向很明确——沿着商业街那条路走，两边是店铺、小吃摊和偶尔经过的自行车。"池田同学有在这里逛过吗？"
"没有。"栞跟了上去，接着补充道"只是……想和我一起的话，其实也不用这么正式。"
"不，因为是池田同学的第一次嘛，我想给你留下些更好的回忆。"铃拍了拍自己的口袋，非常骄傲地抬了一下头，"而且我今天零花钱超多，我来请客！"
这句话让栞想到了一些不太美好但饱的回忆，于是她楞了一下接口道：“我又不是没钱……”
铃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那就一人买一次怎么样？约会的话，既然是我发起的，我想要为池田同学负责。"她笑着看着栞，那种笑容很干净，像是提前想好了这个方案，只等栞点头。
"……好吧。"栞也回了下笑，但是能省其实也可以省。
铃的步速比栞略快一些，但她有意放慢了速度，两个人刚好并排走着。两旁的行人不多不少，阳光穿过行道树的叶子在路面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栞走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了铃一眼。然后她发现铃也在看她。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又同时转回来，像是一段错开的节拍。
"……你在看什么？"栞问。
"啊，没有！只是看一下池田同学。"铃的语气带着一点做错事的试探，表情也是那种在观察对方反应的认真，好像不小心踩到了什么地方。
"看就看嘛。"栞说，"再怎么说，也是约会嘛。"她强调只是因为她不太喜欢这种被注视的压迫感，好像自己欺负了对方一样。
铃的表情明显地松开了："我只是太开心了，能和池田同学一起出来。我就在想，以后是不是也可以一起出去玩呢。"
"我可不保证。"栞说，这是她惯用的回应方式，把决定权留到"以后"再说，是一个可以随时调整的安全距离。
她们路过了一家卖鲷鱼烧的小店。店面不大，招牌是暖黄色的，铃停下来买了一袋，分给栞一半。栞接过来咬了一口，红豆馅的，甜得刚好，外壳微微酥脆，边缘有一点点焦香。铃在旁边咬着同一个包装袋里的另一只，腮帮子鼓着，嘴角沾了一点点红豆馅，她自己没有注意到，只是专心致志地嚼着。
两个人站在店门口把鲷鱼烧吃完，铃把袋子收好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栞："接下来呢？"
“不是要对我负责的嘛？"
"负责一定会负责的，只是后面就是一些店了，我想知道池田同学的喜好。"
栞不知道怎么又变成对自己的摸底考试了，但还是指了指那家卖鲷鱼烧的店："这样的店我就很喜欢。"
铃像是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沉默了片刻，然后眼睛又亮了："好咧，那边那家面包店我想池田同学应该也会喜欢。"
"那就麻烦了。"
她们又走了一段路，然后走进了那家面包店。店面不大，暖色调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木质的货架上整齐地码着各种面包——圆形的、长条的、带馅的、不带馅的。空气里弥漫着刚烤好的麦香味，混着一点点奶油的甜，让人忍不住想多站一会儿。
铃在货架前认真地挑选着，嘴里还喃喃地说着"这个应该也好吃""那个看起来也很不错"。栞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挑面包的样子——不是那种随便拿一个就走的态度，是真的在认真地想"这个她会不会喜欢"。
铃最终选了两个面包，付了钱，把一个递给栞："这个我觉得你也会喜欢的。"
栞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是奶油面包。
"……你还真是喜欢奶油面包。"她说。
"因为很好吃嘛，"铃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这家店是新口味，我觉得池田同学应该会喜欢。"
"不讨厌就是了。"栞回道，拆开咬了一大口。
她们从面包店出来的时候，路过了一家杂货店、一家文具店、一个站牌下停着的小型公交车站，期间也只是平淡的对话，两个人距离半步的距离并排走着。阳光从头顶偏西了一点，影子从脚下拉长了一些。
她原本以为"约会"会是某种更隆重的、有仪式感的东西。但现在她发现这件事好像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复杂——除了铃偶尔突然强调一下的"约会"字眼，除此之外，这不就是和自来熟的朋友一起出来玩一样嘛。
"话说回来——"栞偏过头，"你为什么要管这个叫'约会'？"
铃嚼着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想了想："这不是约会吗？"
"约会？约会不都会……"栞想了想，然后举起了手，"牵手之类的嘛？"
铃愣了一下，视线中栞的脸和栞举起的手来回移动了下，接着笑了起来，然后握住了栞的手。软软的，温热的，和魔法少女那种带着有力手感不同——这是普通的手，带着一点点汗，握得有些轻。
栞沉默了一拍，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铃。感觉像是自己将事情一步一步引向了一个不可收场的地步，每一次开口都像是在帮对方铺路。
"可以哦，那就牵吧！"铃说。这种感觉就像是日常里被人以善意提醒一样，然后带着感激说谢谢一样，让栞说不出话来。
"……也行吧。"栞没有反驳。
竟然是约会那就肯定会有牵手的。而且朋友之间也常有牵手的桥段，而且这不是和魔法少女握的十指相扣，只是普通的，拉着手。那就还不至于发生些奇怪的事情。
手被牵着，热热的，感觉像是被一条很轻的绳子系住了，不会勒得疼，但也不会松开。栞就这么被牵着走在街上，稍微落在后面一些，视线里是铃的背影，比她高了一头，白T恤的边缘在风里轻轻摆动。铃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笑得还是灿烂，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那里还有冰淇淋哦，也是很好吃的，池田同学会喜欢吗？"铃指着街角的一家冰淇淋店。现在铃已经完全掌握了整个约会，连笑也仿佛固定了一样，闪闪发光。
"可以的。"栞说。虽然她已经吃得算够多了，但冰淇淋可以算在甜点里——甜点有另一个胃，这是常识。
两个人走到冰淇淋店前。招牌是淡蓝色的，门口摆着一排冰柜，里面装着各种口味的冰淇淋棒。铃趴在柜台前看了一会儿，像一只在挑选玩具的狗，目光在各种颜色之间扫来扫去，然后选了草莓味的。栞选了哈密瓜味的。
柜台后面的阿姨递过来两支冰棒，铃接过来，把哈密瓜的那支递给栞，两个人就站在店门口的路沿上拆冰棒。
栞低头拆着包装纸的时候，余光看到铃也在拆，手指捏着包装纸的边缘，像是怕捏坏了里面的内容。栞看了她一会儿，手轻快地拆开了自己的冰棒，含在了嘴巴里，但视线还是没有偏离旁边的女孩。
不知道怎么就被这个画面吸引了，也许只是因为走太多有些累了，也许是因为铃吃东西的样子真得很认真，铃似乎感受到了这道目光，抬起头来，然后她举起自己手里那支完好的冰棒，朝栞的方向递了递："要吃吗？"
栞没什么想法。朋友出行也会有这样的情景吧，她想，这很正常，只是分享食物而已，不是亲密的证明。于是她微微倾身，在铃举着的那支冰棒上小小地咬了一口。草莓的味道，清甜，凉凉的，带着一点点奶味。铃看着这一幕，像是觉得很有趣，眼睛弯了一下。
栞已经含过自己的冰棒了，但她下意识地——因为对方刚做了同样的事，而她还回来的方式应该是对称的——举起了自己手里那支哈密瓜的，但她只是随口一说，因为她只是举起，冰棒还在靠近嘴的地方，甚至还没有移动位置："你………"
"那我就不客气啦。"铃说。
她靠近了。很近。另外一只手握住了栞握冰棒的手，脸也靠近了，嘴小小的张着，向着冰棒靠近了，近到栞能看清楚她睫毛的弧度——比平时更清晰一些，因为现在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倍。
她在等铃咬一口那支冰棒。但铃没有咬。她只是靠得很近，停下来，抬眼看向了栞，一抹笑意还未散，呼吸扑了上来，嘴唇上感觉到了那温热的呼吸，让栞下意识抿了下嘴唇。
铃的瞳孔微微一收，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嘴巴也合上了，楞了片刻，然后她猛的退了一步，笑的有些勉强："还是不用了。"
距离很近。近到比上次花坛边的投喂还要近——这种距离，甚至像接吻一样了。如果从远处去看这分明就是接吻了的动作，连现在这气氛都像接吻后的气氛。
栞的脑袋里飞快地闪过了第二怪人说过的话：约会就是接吻的简写。牵手了就会接吻。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停顿。
"在干什么嘛？"栞问，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
铃不自然地笑了笑："对不起啊，稍微有些开心过头了。"
"什么嘛。"栞说，咬了一大口冰棒，将视线移到了身前，试图把刚才那个距离从脑子里清出去。
也在这一刻她听到了极大的一声。
"佐仓铃，你就要完蛋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