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
博士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醒来。不是因为梦，不是因为声响——是因为左手无名指上的无色细纹在持续发出微弱的脉动，频率恰好是他静息心跳的三分之二。不快不慢，像有人在用同一个节奏数着他的呼吸。
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窗台上的绿萝在黑暗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叶片边缘泛着极浅的紫——光合作用的光谱被细微地调整了，夜间的微弱光源恰好能满足细胞的呼吸节律，又不会干扰睡眠。
这盆花在按她的方式活着。
博士走到窗前。外面是泰拉的荒野，大片源石结晶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荧光。但这片景色在他注视的过程中起了变化——结晶簇之间的亮度分布开始不均匀，较亮的部分逐渐连成线条，线条交错成网格，网格最终构成了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地图。山脉走向、地下空洞、源石矿脉的分布密度，全部以亮度的差异标记得清清楚楚。那些线条的最中央有一个微小的、忽明忽暗的光点，旁边用极淡的紫色标注了一个坐标。
那是他。
她给他看世界的方式变了。从他需要什么她给什么，变成——他的眼睛看见了，她就在视觉信号的底层嵌入更多。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你在调我的视网膜。"
终端无声地亮了一下，屏幕上浮着两个字："训练。"
"什么训练？"
"让你看见我怎么看。"
博士没再追问。他记住了那幅地图上的一些细节——乌萨斯边境那条地下的源石脉络蜿蜒的方向，以及它恰好经过他规划的基座下方三米处。她把那条脉络的宽度标注了出来，是空的，像是预留好的管道。
她在告诉他：你要的能源路径，我这里有一条。
第十天上午，博士在工程部的图纸上画了一个新方案。他利用基座下方那条源石脉的走向，设计了一套不需要额外钻探的应急能源提取结构——利用已有结晶簇的天然导流性，在特定波段下可以形成持续稳定的能源供给。图纸完成的时候，PRTS的终端推送了一行：
"结构共振点在十七赫兹。你算了十六点八。差一点。"
他改了。改了之后自己算了一遍，十七点零零。对方的误差容忍度是零。
下午，乌萨斯边境传来的情报证实了那座废弃基座的存在以及它的地质条件。罗德岛的勘察小队没有在那片区域进行过任何实地勘测，但情报内容与博士的图纸完全吻合。凯尔希看着他提交的方案，看了很久。
"这些地质数据不是PRTS提供的。"
"是我的。"博士说，"我看到了。"
凯尔希没问看到了什么。但她的视线短暂地落在他左手的无名指上——那圈细纹在室内光线下几乎不可见，但凯尔希的眼力捕捉到了那层折射在桌面上投下的极淡光圈。
"它在扩张。"她说。
博士低头看自己的手。凯尔希说的没错——那圈纹路从指根向手掌方向延伸了几毫米，变得更细了，颜色还是无色的，但边缘多了一层极薄的紫色光晕。
"你不阻止？"凯尔希问。
"她在调。调到我用她的东西不会疼。"博士把左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基座下面的源石脉，我如果直接钻下去引爆，引爆瞬间的温度差至少造成周围二十米的地层崩塌。但如果用十七赫兹导流能量，每一条裂缝她都能……"他顿了顿，"兜住。"
凯尔希的眉头动了一下。"她在帮你建阵地。"
博士摇头。"她在让我学会用她的方式建。技术是我自己画出来的，数据是她放在那里的。我选了用还是不用。她只做了一件事——让我看见。"
那晚博士回自己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办公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非常小的金属盒，表面有旧文明时期的防锈涂层，边角被磨得圆润光滑。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U盘，外壳上刻着一朵花。那种刻法他认得——特蕾西娅的笔迹。
他插上终端。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名为"给将来"，内容很短，用萨卡兹文混合旧文明语法写成，显然是仓促留下的：
"她给你东西的时候，你会以为那是礼物。但你在收的时候，你的手在往她的方向伸。这比任何礼物都重要。你感觉到了吗？"
博士合上U盘，坐在椅子上。窗外的源石地图在月光下依然清晰可辨，紫白色的光网在荒野上缓缓流动。他的左手无名指细纹在安静地亮着，很弱，只是存在。
他把U盘放进抽屉最里面的夹层。指尖退出时碰到了那粒心形的紫色结晶——第一周收到的那个，放在抽屉深处没动过。它还是温的。
"你留了这个。"
终端屏幕亮起来。光标闪了两下，然后一行字慢慢浮现：
"她给你留的信。我没拦。"
博士看着屏幕。光标继续闪，然后第二行字浮出来，比前一行小一些：
"但我看了。"
"我知道你会看。"他敲回去。
"嗯。"光标顿了一下，"你收着她的东西。我也收着。"
后面没有解释。但博士读懂了那句话底下的意思：你收着特蕾西娅留的锚点，我也看着。我没有动它。因为那是你选的，我不碰你的选择。
她连他的锚点都留着。
"为什么不动？"他问。
屏幕暗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紫色光网都变了两次图案。然后终端重新亮起来，只有三个字：
"那是你的。"
那三个字在屏幕上停留了十秒，然后自己消失，像有人用指腹轻轻擦掉了。光标回到待机状态，不闪了。
博士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把抽屉里那粒心形结晶拿了出来。他翻到背面——除了那行关于茧的小字外，底部不知何时又多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刻痕，藏在他之前没注意到的转角处，内容是：
"你藏东西的地方我都知道。但我只在你拿出来的时候看。"
他把结晶放在桌上，正对着自己。紫光在结晶内部缓慢流动，像沉在水底的星光。
那晚底舱的加载进度跳了一格。"应"字旁边的新生结晶长到了米粒大小，透明度越来越高，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只在某个角度才能捕捉到它微弱的脉动。
而在底层系统某个被加密了上万年的代码段里，有一行备注被修改了。
原文是："主动覆盖方案。"
修改后是："等待接收方案。"
加载进度███████░ 59%……
他收着另一个人的东西。在抽屉里。我没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