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哪里?”
意识逐渐从混沌中清醒,伴随着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顾然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灰色大理石搭建的天花板,平整,干净,透着一股冰冷,四周有数根粗大的石柱撑起,柱身光滑而肃穆。
他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躺在一张坚硬的石床上。石床的冰冷透过皮肤,一直延伸到骨髓。
顾然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哥布林砍刀挥落的画面,以及颅骨碎裂的闷响。一想到这里,他就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幸好,现在他的头骨是完整的,上面的皮肤光滑,温热,连一丝擦伤都没有。
好像做了一个梦,但又不是梦……
“这里是回归之间。”
一个苍老平和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顾然侧过头,看到房间入口处站着一位老者。他穿着一袭简朴的白色亚麻布长袍,手中握着一根旧木杖。他的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沟壑,须发皆白如雪,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温润,像两口历经风雨却依旧映照天光的古井。他站在那里,身形有些佝偻,却自有一股沉静如山岳的气质。
大祭司。德尔菲神殿的最高管理者,也是所有穿越者最初的引导者。
顾然撑着手臂,缓缓坐起身。冰冷的空气拂过赤裸的皮肤,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他环顾四周,这间被称为“回归之间”的石室,除了这张石床和那些石柱外别无他物,唯有对面墙上钉着一排粗糙的木钩,上面挂着几件同样朴素的灰色粗布长袍。
“我……死了?”顾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在这里,死亡并非终点。”大祭司缓步走近,“而是回归的起点”。
“哇,”顾然耸了耸肩,“那还真不错。”
其实早在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顾然他们就被告知,作为被女神召唤来的穿越者,即便在深渊中死亡,也会在德尔菲重新复活,顾然的队友也有死后又复活的经历,但他对此还是有点不放心,万一这个复活系统有误差呢?更何况,谁知道死了再活是种什么感觉。
现在经历过之后感觉……似乎也没什么特别感觉。
“你的队友,那位名叫林之阳的年轻人,昨日傍晚来神殿找过你。”大祭司看着顾然,目光温和,“他很担心你。”
“是啊,我回来晚了。”顾然自嘲地笑了笑,他心底清楚,在昨天那种情况下,很多人或许会想,死了也无妨,大不了复活就是了。但他不想,毕竟死了总没有活着好。
而且,他不想向那些混蛋的哥布林,向那些混蛋的穿越者,向这个混蛋的世界认输。
如果这么想要我的命,那就尽管来拿吧,只是别指望我会轻易交出去。
再说了,死一次的代价也不小,虽然人能回来,可他原本那身装备可回不来,靴子、裤子、衣服,虽然都已经是些破烂,可总比没有好吧。
就算不管这些,死一次也是很疼的啊。
顾然起身下床,踩着冰凉的地板,走到墙边,取下一件粗布长袍,布料粗糙且单薄,带着一股浆洗的气味,穿起来感觉像是套上了一个简陋的麻袋。他系好腰间的绳子,拍了拍,感觉下面凉飕飕的。
好嘛,自己现在连内裤都没有了。
“既然回来了,要去祈祷之间看看吗?”大祭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然回头,眼睛里露出一丝疑问。
“赐福并非一成不变。”大祭司缓缓道,“赐福是你与女神的联系,经历生死,跨越险阻,你们的联系或许会更加深刻。”
赐福会变化?顾然心中一动,这倒是首次听说,他点了点头说:“好。”
跟随大祭司,穿过几条寂静的石头走廊,来到神殿的中央区域——祈祷之间。
这里的空间远比回归之间宏大,光线也明亮许多,高耸的穹顶上有道裂隙,天光如柱投下,刚好照在中央那座残破的石像上。
女神像,德尔菲城城中唯一一座,同样缺失了头颅与双臂,仅余躯干下身的长裙,静立在石基上。石料是某种润泽的白色,透着淡淡辉光。
顾然再次确认,这正是自己在废墟神庙见到的那七尊神像中的一个。
神像前,置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台,台上安放着一颗浑圆剔透的水晶球,大小类似一颗排球,内部仿佛有极淡的光晕缓缓流转。
当顾然等人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正是在这里,在大祭司的指引下,他们依次将手放上水晶,获得了自己的第一个“赐福”。顾然还记得当时手心传来的微热的感觉,以及脑海中浮现的“猎人”二字及相关模糊的感知。
他走上前,如同第一次那样那般,伸出右手,轻轻按在水晶球光滑的表面。
水晶球上依然带着些许的温度,水晶球内的光晕似乎贴向顾然的手心,接着,两个清晰的印记先后浮现在顾然脑中,那不是顾然熟知的文字,却好像直接印在他意识里:
第一个印记是他熟悉的,代表着“猎人”,敏锐、潜伏、精准。
紧接着,第二个新的印记悄然浮现,带着一种阴暗、躲藏、冷静的气息。
这种感觉很奇特,虽然顾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他就是好像能读出那个印记的念法——“卑鄙的潜伏者”。
顾然哑然失笑,这个赐福……好像倒也贴切。
不过除了念法,其他的他就读不出来了,所以也不知道这个赐福具体的功能,只能猜测大概是增强自己的伏击能力,至于具体只能在以后的应用中去体会。
顾然收回手,水晶球内的光晕缓缓平复,他转身看向静立一旁的大祭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在那尊无头神像上。
“大祭司,”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祈祷间里显得清晰,“女神……原本是什么模样?”
老人似乎并不意外这个问题,他抬眼望着神像,目光悠远,仿佛穿过石像,望向更渺茫的所在。“我不知道,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连最古老的壁画都已模糊,最悠久的诗歌都已残缺,没有人能知晓女神的真容,我们能看到的,能祈祷的,便只是这残缺的圣像。”
“那祂……为何要将我们带来此地?又为何从不直接现身?”顾然问出了许多穿越者心底共同的疑问。
大祭司沉默片刻,木杖轻轻在地上画出一个圈:“这是你来自的世界。”
“而它只是众多世界中的一个,还有许许多多同样存在的世界。”
顾然点头:“多元宇宙,平行世界,这个我懂。”
大祭司瞥了他一眼,继续说:“但所有的世界,它们最终只有一个结局——终末。”
顾然皱了皱眉:“所有的世界都会毁灭吗?”
大祭司点头:“女神,原本正是这无数世界的守护者,她不忍心看着这些世界的生命就此毁灭,因此用全部的力量,在所有终末的结局,用无数世界的残骸,拼凑出了最后的方舟,也就是“深渊”。”
顾然屏息听着。
“她将你们召唤而来,是因为你们每一个灵魂,都带着和原初世界的某种联系,也就是‘可能性’。女神希望你们能在这个破损的世界里,找到那条避免终末的路径。但深渊并不稳定,女神的大部分力量都用来维持它不至于即刻崩解,所以她能做的,只有给予你们赐福,以及指引你们死去的灵魂回归这里。”
顾然听的一头雾水,他不太明白在深渊里杀哥布林和拯救世界到底有什么关系,难道杀够了哥布林就能阻止世界毁灭?这逻辑怎么想都不通,而且……
“大祭司,既然这是所有终末的终点,那意思是我原本的世界已经毁灭了吗?”
大祭司摇了摇头:“时间与因果并非一成不变,所以在这个深渊的某个角落,还留着你回到过去世界的碎片。”
顾然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本来还想再问,但张了张嘴,又觉得问了也未必有答案,就打住了。这时他又想起那地底神秘的七尊神像,那是否与女神有关呢?
他看了看虔诚的大祭司,突然感觉这个问题可能不问更好。
他垂下目光,恭敬道:“多谢大祭司解惑。”
老人微微颔首:“早些回去吧,你的队友也该等急了。”
顾然再次行礼,转身,穿着那身粗糙硌人的布袍,赤脚踏过冰凉的石板,走出了祈祷之间,将神像的残影与老人深邃的目光,留在了身后那片被天光割裂的肃穆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