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在一起的小指迟迟没有松开。
方才半个时辰的诊治,那一点微弱的牵连,成了少女撑过所有刺痛与惶恐的全部底气。
直到郎中彻底走远,庭院里只剩下晚风簌簌、灯影轻晃,她依旧下意识勾着江喻谣的小指,不肯松开半分,像是一旦放手,这难得的安稳就会凭空消散。
江喻谣察觉到她细微的执念,没有主动抽回手,只是眉眼柔和地看着她,轻声再唤了一遍:“我们去换衣服吃饭,好不好?”
少女缓缓眨眼,漆黑的瞳仁里清清楚楚映着暖灯下的人影。
从前她的世界只有冷、痛、饿、怕。
从来没有人会耐心哄她,没有人会怕她疼、怕她怕、怕她无依无靠。
眼前的人,是第一个。
她微不可察地点头,嗓音轻软,带着刚褪去惊惧后的温顺:“好。”
江喻谣这才轻轻松开她的小指,指尖分开的一瞬,少女眼睫极轻地颤了颤,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空落落的,却依旧乖乖站在原地,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的身影。
侍女早已将素色新衣与温热膳食备妥,整齐摆在厢房内间的屏风旁。
布料是最柔软的棉绸,素白干净,没有繁复花纹,触感温软,专门挑了宽松版型,避开了她身上所有包扎好的伤口,贴心至极。
“自己可以换吗?”江喻谣低头问她。
少女迟疑地看向新衣,又看了看自己满身脏污破损的衣衫,轻轻点头。
“我就在外间,有事随时喊我。”
江喻谣退出内室,轻轻合上屏风,留足了她全部的体面与隐私。
她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没有催促,没有打量,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外间桌旁等候。
屏风后传来极轻的响动。
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小心翼翼抬手转身的轻微抽气声,每一声都藏着长久伤痛留下的谨慎。
少女怕扯到伤口,每一个动作都慢到极致,小心翼翼迁就着自己包扎好的手臂,不敢有半分大幅度动作。
她这辈子从未穿过这样干净、柔软、没有破洞、不硌皮肤的衣服。
料子贴着肌肤,是从未感受过的温和暖意,不冷、不硬、不脏,温柔得让她几乎有些无措。
片刻后,屏风被轻轻拉开。
少女缓步走了出来。
褪去满身泥泞血污,洗去脸上尘灰,一身素白软衣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纤细,苍白的小脸干干净净,眉眼清泠剔透,像是洗尽尘埃的孤月,清冷又易碎。
包扎好的手臂被宽大衣袖稳稳遮住,看不出半点狼狈伤痕,唯独脖颈与耳后还残留着淡淡的浅红淤青,无声诉说着往日的苦难。
她局促地垂着双手,指尖捏着衣角,微微低头,不敢直视江喻谣,整个人温顺得不像话。
江喻谣抬眸望去,心头又是一软。
明明生得这般干净好看,本该被好好呵护长大,却硬生生在泥泞里挣扎了数年,受尽磋磨。
她越发懒得去想弟弟那本俗套的救世剧本。
她更在意的是,为何他所描写的一定要是这种世道。
比起虚无缥缈的天命,眼前活生生、会疼会怕、渴望一点温暖的人,才最值得被善待。
“过来吃饭。”江喻谣朝她轻轻招手。
桌上摆着温热的白粥、几碟清淡小菜,还有一笼软糯的蒸糕,都是养胃适口的吃食,不油腻,不伤体虚之人的脾胃。
少女慢慢走到桌前坐下,视线落在热腾腾的饭菜上,眼底掠过一层茫然的温热。
她早已习惯残羹冷炙、生冷粗粮,甚至时常数日果腹无果,饿到浑身脱力。
热气袅袅升起,暖意扑在脸上,温柔得让她鼻尖微微发酸。
江喻谣拿起碗筷,细致地帮她盛好白粥,放在她手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不用急。”
少女垂着眼,小口小口进食。
她吃得极慢、极克制,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动作规矩又拘谨,哪怕腹中早已空空荡荡、饥肠辘辘,也丝毫没有狼吞虎咽的模样。
长久的苦难早已刻进骨子里,哪怕身处安稳之地,也不敢放纵自己半分。
江喻谣安静坐在一旁看着,没有打扰,没有问话。
她不想逼她回忆过往,不想戳破她的伤痕,更不想追问她的来历。
来日方长。
等她什么时候愿意说,自己便什么时候听。
一顿安静的晚饭,吃得温柔又绵长。
少女一点点喝完碗里的粥,吃掉两块软糕,便轻轻放下碗筷,不多贪一口,端正坐好,乖乖看向江喻谣,像是在等待她的吩咐。
江喻谣见状浅浅一笑:“吃饱了?”
她轻轻点头。
“今日太晚了,好好休息。”江喻谣起身,收拾好桌旁碗筷,转手轻声吩咐门外侍女,“碗筷收下去,晚点再送来一盏温水。”
侍女应声退下。
厢房彻底安静下来,暖灯摇曳,暖意融融,隔绝了屋外所有寒凉与黑暗。
江喻谣看着眼前温顺乖巧的少女,轻声开口:“以后你就住我院里的偏屋,清静、没人来打扰,很安全。”
少女猛地抬眸,眼底骤然闪过一丝错愕。
住在这里?
住在这样温暖、干净、安稳的地方?
她从来不敢奢望。
她本以为,自己顶多被这位大小姐收留一夜,天亮便会被送走,再度流落街头,重回无尽的黑暗与颠沛。
从未有人告诉她,她也可以拥有安稳的住处,可以拥有不用瑟瑟发抖的夜晚。
“我……可以吗?”她声音极轻,带着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当然可以。”江喻谣看着她,眼神笃定又温柔,“从今晚起,这里就是你的住处,安心住下。”
少女怔怔望着她,漆黑的眼眸里,那一点微弱的光亮,一点点蔓延开来,悄悄照亮了整片死寂的眼底。
原来世间真的有人,不求回报、不问来路,仅仅见她可怜,便愿意给她一方容身之地。
原来人间的暖意,是这般温柔的模样。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衣袖,心底某个冰封多年的角落,在今夜,被眼前之人一点点融化。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本该是书中命途最坎坷、一生皆苦的悲情女主。
不知道自己本该在今夜苦等陌路相逢的天命救赎。
不知道自己既定的悲惨命运,早已被眼前人一场无心的善意,彻底改写。
她只知道。
从今往后,她有了第一个不会伤害她、会护着她、会给她温暖的人。
江喻谣。
是她暗无天日的人生里,猝不及防落下的,第一束、也是唯一的光。
江喻谣见她久久不语,以为她还有不安,又轻声安抚:“别怕,好好睡一觉,明日醒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少女抬眸,望着暖灯下温柔含笑的人,重重、认真地点了下头。
“小姐,老爷吩咐你过去。”侍女敲了敲房门,低声说着。
看着小姐这么对待这个小姑娘,也让侍女对她的印象开始有些改观,心中的惧怕之情少了几分。
“知道了。”江喻谣安抚好她缓缓睡下,她推门而出的一瞬间,空落落的感觉再次袭来,她从被褥中伸出手来,目光看着那小拇指,仿佛上面还残留着江喻谣手指的温度一样。
安全感也紧随而至,这种安心的感觉很快便让她陷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