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日子,像是一碗被不断兑水的汤,越来越淡,也越来越凉。
我每天还是照常上学、回家、写作业,可家里那个“回”字对我来说越来越陌生了。姐姐白伊织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偶尔早回来一次,也是在饭桌上拿着手机跟人发语音,嘴角带着我从没见过的笑。
“嗯嗯,好呀……明天见……知道了啦,你真是的……”
她讲电话的语气又软又甜,跟我说话时完全是两副面孔。我低着头扒饭,不敢问她在跟谁聊,心里却清清楚楚——上官瑾。只有上官瑾才能让她露出那种表情。
有天晚上我实在憋不住了,在姐姐上楼前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
“姐姐……”
“嗯?”白伊织回过头,眉头微蹙,“干嘛?”
“我……我就是想问你,最近怎么老是晚回来呀?是不是工作很忙?”我小心翼翼地措辞。
白伊织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汐雪,我交什么朋友、回不回家,需要跟你报备吗?”
“不、不需要……我就是关心姐姐……”
“少来这套。”她甩开我的手,“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还不知道?不就是看我跟上官瑾走近了,你心里不痛快吗?汐雪,我告诉你,我跟谁好是我的自由,你要是不高兴,那是你自己心眼小。”
“可是她欺负我呀……姐姐,她把关在柜子里,她让我在走廊上出丑,她……”
“够了!”白伊织突然提高了声音,把我吓得一哆嗦。“她怎么不欺负别人?整天哭哭啼啼的,谁看了不烦?你要是能硬气一点,人家会欺负你?你丢的是我的脸,懂不懂?”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以、以前姐姐不是这样的……”我憋了半天,说出这句最没分量的话。
白伊织冷笑了一声:“以前?以前是以前。现在你长大了,我也长大了,我总不能一辈子围着你转吧?我又不是你亲姐,收养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还想怎样?”
不是亲姐。收养。仁至义尽。
这几个字像几颗钉子,一个一个钉进我耳朵里。
我站在原地,手指绞着睡衣的下摆,把布料拧成了麻花。白伊织说完就上楼了,“砰”的一声关上房门,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
我一个人站在那儿,灯亮得刺眼,地砖冰冰凉凉的,透过拖鞋底传上来。
“呜……”我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一周,我几乎没睡过好觉。每天晚上缩在被子里听楼上的动静,姐姐的房门开了又关,她哼着歌去洗澡,又哼着歌回房间。那歌声隔着天花板传下来,轻轻飘飘的,像一把小刀子在我心口上磨。
周五晚上,我放学回到家,发现门锁换了。
我掏出钥匙插了半天,怎么也转不动。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锁眼,新换的,银光锃亮,没有一丝划痕。
“姐?”我敲了敲门,“姐姐?门锁怎么换了呀……”
里面没有动静。我又敲了敲,声音大了一点:“姐姐!我回来了!开开门呀!”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白伊织穿着一件漂亮的藕粉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披散下来,跟平时那个干练的女总裁判若两人。她手里拎着包,正要出门的样子。
“姐……锁换了,我进不去……”我小声说。
“哦,我忘了给你新钥匙。”白伊织说得很随意,从包里掏出一把新钥匙扔给我。钥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我没接住,弯腰去捡。
“谢谢姐姐……你今天要出门呀?”我捡起钥匙,讨好地问。
“嗯,上官瑾约了我吃饭。”她说着,又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钞票递过来,“今晚我不回来,你自己弄点吃的。”
我接过钱,心里有点高兴——姐姐好久没给我零花钱了。可我刚把攥进手里,她又开口了。
“汐雪,你今晚去别处住吧。”
“……什么?”我愣住了。
“我……我跟上官瑾吃完饭,可能会带她回来坐坐。”白伊织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你在家不方便。你去苏晚晴那儿凑合一晚,或者找你那个学姐也行。”
我的手指攥紧了钞票,把纸面捏得皱巴巴的。
“姐……这是我的家呀……”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这是我家。”白伊织纠正我,语气冷了下来,“房子是爸妈留给我的,你只是被收养的。我让你住你才能住,我不让,你就得走。这是规矩。”
规矩。
又是规矩。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袜子上面沾了一点灰,是今天体育课时跑操蹭的。
“……知道了。”我说。
白伊织看了我一眼,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丝,也只是一丝。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在打发一只缠人的小猫:“乖,明天就回来了,别多想。”
然后她踩着高跟鞋走了,“嗒嗒嗒”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新钥匙和两百块钱,看着那扇重新锁上的门。
“这算什么呀……”我自言自语,“明明是姐姐,明明是家……”
我把钥匙插进新锁里,轻轻一转,门开了。屋子里还是那个样子,沙发、茶几、电视柜,到处都整整齐齐的。可我突然觉得陌生了,这里好像不再是我的家了,是白伊织的房子,她高兴时让我住,不高兴时随时可以把我赶出去。
我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了。
我该去哪儿呢?
晚晴姐家?今天中午我在食堂看到她和上官瑾一起吃饭,她笑得那么开心,我要是去敲门,她大概会为难吧。而且她家就在隔壁,万一姐姐真的带上官瑾回来,撞见我待在晚晴姐家,那多尴尬。
清辞学姐家?我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发了一条消息。
“清辞学姐……今晚我能不能去你家借住一晚呀?我姐姐有朋友来,不太方便……”
发出去之后,我攥着手机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屏幕一直暗着,没有回复。
我拨了电话过去,响了几声被挂断了。又过了两分钟,她回了条文字消息。
“今晚不太方便哦汐雪,我这边也有约。要不你找找别人?抱歉啦~”
有约。
“嗯,好的,学姐玩得开心呀。”我打字回过去,手指有点发抖。
发完之后我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路灯亮了,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单薄得像一张纸。
“呼……”我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秋夜里散开。
那就……不去了吧。哪儿也不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家门口,靠着门边的墙坐下来。走廊的声控灯因为我的动静亮了一下,很快就灭了,四周又暗下来。
黑暗。又是黑暗。
我怕黑,特别怕。可今晚,我好像没地方可躲了。整个人缩在墙角,把膝盖抱得紧紧的,把脸埋进去。
“没关系的……”我小声对自己说,“就一晚……明天姐姐就回来了……”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匆匆的,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缩成一团的白毛小姑娘。我听到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闻到不知哪户飘出来的饭菜香,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我低头看看手里那两百块钱,攥得手心都出汗了。可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不想下楼去买吃的,不想动,就想这样缩着。
“呜……”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肩膀开始发抖。
“嗯……没事的汐雪……不哭……不哭……”我一边用气声安慰自己,一边把脸埋得更深。
裙摆蹭着冰凉的墙面,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钻进裙底。我夹紧了腿,可还是冷,那种冷是从心里透出来的,裹再多衣服也暖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靠在墙上睡着了。梦里我回到刚穿越那天,姐姐给我端来早餐,晚晴姐揉着我的头说“小汐雪真可爱”,清辞学姐在夕阳里朝我伸出手。
好暖呀。梦里好暖。
然后一阵脚步声把我惊醒。我睁开眼,走廊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没有人。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墙上的消防指示灯泛着幽幽的绿光。
我缩了缩身子,听到自己在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哼着什么。
“不哭不哭……没事的……有人会来抱抱汐雪的……嗯……会有的……”
可没有人来。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我猛地抬头——是姐姐回来了吗?
电梯门开了,出来的是隔壁的大叔,拎着垃圾袋打了个哈欠,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走了。
我又把头埋下去。
“呜……嗯……”终于,眼泪无声地渗了出来,一滴、两滴,落在手背上,温热的,又迅速变凉。
“白汐雪……你这个笨蛋……”我抽着鼻子,断断续续地骂自己,“有什么用呢……讨好谁都没用……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姐姐说过的话又响起来。
“收养的。”
“不是亲姐。”
“仁至义尽了。”
“呜哇……”我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哭出了声。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照着我发抖的脊背,又灭了。亮了,又灭了。
我就在这一明一灭的光里,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到再也哭不动,然后靠着墙,又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一片漆黑。
我在那片黑暗里蜷着身体,像回到储物柜里那天一样,小声地念着:“谁来……救救我呀……”
没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