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冻醒的。
秋夜的寒气从骨头缝里渗进去,一整夜蜷在墙角,醒来时全身都是僵的。脖子酸得转不动,后背贴着的墙冰凉冰凉的,两条腿麻得几乎站不起来。
"唔……嗯……"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走廊里还是灰蒙蒙的,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晨光。消防指示灯幽幽的绿光还亮着,像一只盯着我的眼睛。
昨晚的事一下子涌进脑子里。姐姐换了锁,给了我钥匙,可又让我别回来。晚晴姐和清辞学姐都拒绝了。我一个人缩在这里,哭到睡着,然后又醒了。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腿软得差点又坐下去。裙子被压了一整夜,皱巴巴地贴在腿上,白色的袜子沾了灰,脏兮兮的。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我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攥着的那两百块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揉得皱成一团。
"呼……"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眼睛,眼角还有点干涸的泪痕,绷得皮肤发紧。
我掏出钥匙,轻轻拧开了门。屋子里很安静,玄关的灯还亮着,姐姐的高跟鞋不在鞋架上。她没有回来。昨晚说"可能会带人回来",结果她根本没回。
我站在玄关,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松了口气,又有点难过。她大概玩得太开心,忘了我还在外面睡着了吧。
我轻手轻脚地上楼,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低头看到自己膝盖上青了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大概是夜里缩在墙角时碰的。皮肤白得发青,那块淤痕看起来格外显眼。
"唔……好丑……"我嘟囔了一句,用浴巾擦干身体,换上了干净的校服。白丝袜套上去的时候,腿还是凉的。
我对着镜子把头发扎好。银白色的长发披在肩上,镜子里的少女眼睛红红的,眼皮有点肿,一看就是狠狠哭过的。我使劲扯了扯嘴角,试图拉出一个笑容。
"笑一个呀汐雪……嗯……今天也要开开心心的……"
嘴角翘起来,可眼睛还是耷拉着,怎么看怎么假。我放弃了,背起书包出了门。客厅的桌上放着姐姐留的字条,压在果盘下面:"中午回来。自己弄吃的。"笔迹潦草,几个字就算交代了。
"哦……"我把纸条翻了个面看了看,又原样放回去,轻轻关上门。
学校还是老样子。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一起聊天。我低着头往教室走,尽量不惹人注意。可我那一头白毛实在太扎眼,走过的地方总有人看过来。
"诶,那个白毛……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啊?你看她眼睛肿的……"
"哈哈哈别说了,说不定又被上官学姐欺负哭了呢。"
"好可怜哦,不过她那个样子真的挺好玩的哈哈哈……"
我加快了脚步,假装没听到。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我的座位在靠窗第三排。我走过去放下书包,正准备坐下——
凳子被人抽走了。
我整个人往后一坐,坐了个空,"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屁股墩儿砸得生疼,后脑勺磕在了后面桌子的桌腿上。
"哎呦……"我疼得龇牙咧嘴,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我揉着后脑勺抬起头,看到上官瑾正站在我桌子旁边,手里拎着我的凳子,笑得特别开心。
"早上好呀小汐雪!"她晃了晃凳子,"昨晚睡得好不好?怎么一大早就像丢了魂似的?啊?"
我吸了吸鼻子,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有点疼,校服裙摆也蹭脏了。我没敢瞪她,只是小声说:"上官学姐……把凳子还给我好不好……"
"哎哟,还'好不好'呢。"上官瑾学我的语气,捏着嗓子学得阴阳怪气的,周围又是一阵笑。她凑近我,用凳子腿轻轻戳了戳我的腰,力道不大,但带着明显的戏弄意味:"想要凳子呀?你求我呀。"
我低着头,耳根烧得通红。教室里二十几双眼睛都盯着我,等着看我笑话。我的手攥紧了裙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求……求求学姐……把凳子给我吧……"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什么?听不见!大声点!"上官瑾把凳子举高了一点,故意不让我够着。
"求求学姐了……"我提高了点声音,嗓子有点哑。
上官瑾这才满意地笑了笑,把凳子"哐当"一声扔回我座位前面,动作粗鲁,凳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坐吧小东西,上课好好听讲哦~"
我默默把凳子扶正坐好,翻开课本。同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第一节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头疼,从后脑勺被磕的地方一直疼到太阳穴,大概是昨晚睡外面着凉了,加上磕的那一下,整个脑袋昏昏沉沉的。我趴在桌上,闭着眼,感觉身体一阵阵发冷。
"汐雪,你没事吧?"前桌的女生回头小声问了一句。
"嗯……没事……"我摇头,"有点困……"
她没有再问了。教室里没人真的关心我,连假装的关心都显得敷衍。
午休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住了。头越来越疼,烧得厉害,喉咙也干涩发紧。我想去医务室躺一会儿,可刚走到走廊拐角,就被一只手拽住了后领。
"诶,小汐雪,去哪儿呀?"
上官瑾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我被她拽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到她身上。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皮夹克,领口有铆钉,硌得我后背疼。
"上官学姐……我、我想去医务室……我好像有点发烧……"我缩着脖子,声音软得没力气。
"发烧?"上官瑾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啧了一声,"是有点热。那不行啊,发烧多难受,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保证你马上就不烧了。"
"我……我不想去……我想躺一会儿……"
"我说去就去。"上官瑾不由分说,拽着我的胳膊就往旧教学楼那边走。我身子虚,脚下发软,被她连拉带拽地拖着,完全挣脱不了。
她把我拖到了体育器材室。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高窗透进来一点光,堆满了跳马箱、垫子和球框,空气里有股汗味和橡胶味混在一起的怪味道。
"来,小汐雪,"上官瑾松开我,从旁边拿了一根跳绳,在手里甩了甩,"我今天心情好,不揍你。咱们玩个游戏。"
我贴着墙站着,看着她甩绳子,心里一阵发毛。"什、什么游戏呀……"
"简单。"上官瑾把跳绳扔在地上,又从器材箱里翻出一根粉色的、带铃铛的项圈——那种给宠物狗戴的,走起路来会叮叮当当响的那种。她把项圈举到我面前晃了晃,铃铛"叮铃"响了几声。
"戴上这个。"她说。
我瞪大眼睛,往后退了一步:"学姐……这、这不是给人戴的呀……"
"我说是就是。"上官瑾上前一步,逼近我,她的身高优势让我整个人笼罩在她的阴影里。她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跟她对视,指腹用力,捏得我下颌骨发疼。"要么你自己戴上,从这里爬出去,爬到我满意为止。要么——"
她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轻轻推出来一小截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寒光。
"——我就把你按在这儿,自己动手给你'装饰'一下。你选哪个?啊?"
我盯着那把刀刃,腿软得站不住。"我……我戴……"我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已经含在眼眶里了。
上官瑾咧嘴一笑,松开了手。我颤巍巍地拿起那个项圈,冰凉的皮革触感让我一阵恶心。我把项圈套到脖子上,金属扣"咔哒"一声合拢,铃铛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好~乖狗狗。"上官瑾拍了拍我的头,那力道拍得我脖子都歪了一下,"现在,从这里爬出去,爬回教学楼。记住,是'爬'哦,四肢着地的那种。你要是站起来——"
她晃了晃手里的美工刀。
"不、不站起来……"我赶紧说。
我蹲下身,双手撑在地板上。膝盖跪下去的时候磕在硬地上,疼得我一哆嗦。我一点一点往前挪,铃铛随着动作"叮铃叮铃"地响,每响一声,我就觉得脸上多烧了一层。
器材室外面是空荡荡的走廊。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食堂或者教室,但偶尔还是有人经过。我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惊呼。
"天哪!你看那个……"
"是白汐雪吧?她脖子上戴的什么呀……"
"她怎么在地上爬……"
"好像是上官学姐又在'玩'她了……"
我死死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不停颤动的肩膀。"叮铃……叮铃……叮铃……"铃铛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亮,每一声都像一记耳光,抽在我脸上。
我爬了多久我不知道。从器材室到教学楼,大概有两三百米的路。我膝盖磨得生疼,手也磨红了。快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汐雪?"
我抬起头。逆光里,顾清辞站在台阶上,手里抱着一叠文件,正低头看着我。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惊讶,没有心疼,只是确认般的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清辞学姐……"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她,像个乞讨的小狗,"学姐……帮帮我……"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脖子上叮当作响的项圈,看着我膝盖上磨出的红痕,看着我满脸的眼泪和鼻涕。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汐雪呀……你这是在干什么呀……"
"上官学姐她……她逼我……"我哭着说,"学姐你帮帮我……带我去换衣服好不好……求求你了……"
顾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蹲下身,伸出手——我以为她要拉我起来,可她的手指只是轻轻拨了拨我项圈上的铃铛,铃铛又响了一声。
"嗯……"她看着那根铃铛,嘴角动了动,那表情……我说不清楚,好像有一点点、一点点兴致盎然的样子,但转瞬即逝。她站起来,对我笑了笑。
"汐雪,学姐待会儿还有会,你先……爬完吧。别让她太生气,到时候更麻烦。"
她说完,绕过我,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
我跪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裙子被风掀起来飘在身后,那么好看,那么温柔。可她连头都没回。
"呜……"我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铃铛又响了。
我继续往前爬。一点一点的。膝盖磨破了,白丝袜渗出了淡淡的血印子。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我把脸埋得很低很低,不让任何人看清。
从那天起,学校里开始流传一个新的外号。
"上官学姐的狗。"
每次有人这么叫我,我就缩一缩脖子,低下头假装没听到。而我心里那点最后的、微弱的希望,在顾清辞转身离去的那个背影里,也跟着熄灭了大半。
可我还活着。我不能死。我死过一次了,我知道死是什么滋味,我不想再尝了。
"活着……活着就好了……"当天晚上,我缩在被窝里,对着黑暗喃喃自语,"活着……总会有人来爱我的……嗯……总会有的……"
可我自己都不太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