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白伊织开始真的不给我零花钱了。
以前她虽然抠，但每个月月初好歹会在玄关抽屉里放几张钞票。可这个月，抽屉空荡荡的，连个硬币都没有。我犹豫了两天，终于鼓起勇气在晚饭时问她。
"姐姐……这个月的零花钱……"
白伊织头也不抬："哦，你上学期期末成绩那么差，扣了。"
"可、可成绩单还没发呀……"
"我提前看了。两门课不及格。"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语气凉飕飕的，"白汐雪，我供你上学不是让你去学校当狗的。你要是有本事考好成绩，我还高看你一眼。可你看看你，成绩不行，又整天哭哭啼啼的被人欺负，你还有什么用？"
我还有什么用。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不致命，但一直疼。我不敢顶嘴，低头扒饭，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没了零花钱，日子变得很难过。午饭钱没了，我只能早上多带一个饭团，中午在教室里偷偷吃掉。可饭团早上做好，放到中午就硬邦邦的，我啃得腮帮子发酸。有时候连饭团都没有，只能饿着肚子趴在桌上，听着肚子咕噜咕噜叫。
顾清辞还是会偶尔带我去吃东西，可她带我去的目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学姐给你买好吃的"，现在是"吃完我们去做"。我渐渐懂了那种交易的味道，可我还是张开嘴，把小蛋糕和草莓牛奶咽下去。
因为不吃，我真的会饿。
周三午休，我在走廊上碰到白伊织和苏晚晴走在一起。苏晚晴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便当盒，里面摆着漂亮的玉子烧和炸鸡块。她边走边夹一块喂给白伊织，白伊织张口接住，两个人说说笑笑的。
我饿得胃发酸，盯着那盒便当看了两秒。苏晚晴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她愣了一下，然后从便当盒里夹了一块炸鸡递过来。
"汐雪，你吃吗？"
我眼睛亮了一下，刚想伸手去接——白伊织拦住了她的手。
"别给了。"她说，"让她饿着。饿几顿就知道该听话了。"
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苏晚晴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最后还是把炸鸡收了回去。"那……汐雪你自己去食堂买点吧。"她说完，跟着白伊织走了。
我垂下手，站在原地。胃里又一阵绞着疼，从腹腔深处往上涌的痉挛，让我整个人不自觉地弯了弯腰。
"没事的呀……"我捂住肚子，小声说，"晚上……晚上清辞学姐会带我去吃东西的……"
可那天晚上顾清辞没找我。我发了几条消息过去，她没有回。我一个人缩在教室里等到天黑，等到保安来赶人了，才背着书包往外走。
经过食堂后面那条巷子的时候，我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是食堂后厨在准备第二天的食材，炒菜的油烟味飘出来，油香混着酱油和葱花的味道，往我鼻子里钻。
我站在巷子口，肚子又叫了一声。声音特别响，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我捂住了肚子，咽了咽口水，然后低头快步离开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我掏出钥匙开门，发现门锁又换了。
我愣住了。蹲下来看锁眼，银光锃亮的，跟上次一样新。我敲门，"咚咚咚"敲了半天，里面终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白伊织只露出半张脸，冷淡地看着我。
"姐……锁又换了吗……"我举着旧钥匙手足无措。
"嗯，今天换的。"白伊织说。
"新钥匙呢……"
"暂时不给你。"她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等你什么时候表现好了，我再考虑。"
"表现？姐……我哪里表现不好呀……我最近都按时上学、听话、不惹事……"
"你天天往顾清辞那儿跑，当我不知道？"白伊织的声音冷下来，"上官瑾跟我说了，你跟顾清辞走得太近了。我让你讨好的是上官瑾，不是那个姓顾的。"
"可清辞学姐她……"
"我不管她什么。"白伊织打断我，"你现在给我一个选择。要么，你离顾清辞远点，好好去哄上官瑾开心。要么——"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块的钞票，当着我的面撕成两半，把半张扔在我脚边。
"要么，你拿着这半张钱，爱去哪儿去哪儿。别回这个家了。"我看着地上那半张钞票，上面印着半颗伟人头像，被撕的边沿毛糙糙的。秋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把纸币吹得翻了个面，又落回地上。
"姐……"我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你让我进去好不好？外面好冷……"
"选好了吗？"白伊织不为所动。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张曾经会在深夜推开我房门、看看我有没有踢被子的脸。现在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不耐烦的冰。
"我……我去哄上官瑾……"我说。嗓子哑得自己都不认识了。
白伊织满意地眯了眯眼，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新钥匙扔在地上。"钥匙拿着。记住你今晚说的话。要是让我发现你还在跟顾清辞搞在一起，下次就不是换锁了，是把你行李扔出去。"
我蹲下身捡钥匙。弯腰的瞬间，肚子又绞着疼了一下，我"嘶"了一声，缓了好几秒才直起腰。白伊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
我进门的时候，闻到家里饭菜的香味。餐桌上摆着吃剩的菜，葱爆牛肉还剩下半盘，青椒炒肉也剩了些。我盯着那半盘牛肉，肚子叫了一声，咕噜噜的特别响。
白伊织注意到了，她坐下来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嚼着嚼着慢悠悠地开口："饿了吧？"我点头。
"可我就是不想给你吃。"她说。
我站在餐桌边上，看着她把剩下的半盘牛肉一块一块夹起来吃干净。青椒炒肉也吃完了，最后连碗底的汤汁都拌了拌饭，扒拉干净。然后她把碗筷往桌上一推，站起来上楼了。
"碗你洗。冰箱里有剩饭，想吃自己热。"
她走了之后，我打开冰箱。里面确实有一碗剩饭，白白的，硬邦邦的，放在保鲜层里冷透了。旁边还有一碟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咸萝卜干，干瘪得缩成一团。
我把剩饭盛到碗里，放进微波炉热了两分钟。拿出来的时候饭粒变得软了一些，我掰了点咸萝卜干拌进去，蹲在厨房角落里，端着碗一口一口往嘴里扒。
米饭没什么味道，萝卜干咸得发苦。我嚼着嚼着，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掉了几颗，我赶紧拿袖子擦了擦，怕哭多了把饭弄咸。
"没事的……有饭吃就好……"我含含糊糊地跟自己说，"有地方睡就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白伊织的话——"离顾清辞远点""好好哄上官瑾开心"。
可顾清辞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还愿意抱我的人啊。虽然抱的方式有点不太对，但至少她会碰我、会跟我说话、会叫我"汐雪"。
我掏出手机，看着顾清辞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我下午发的："学姐今晚有空吗？"她没有回。
我犹豫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了句："学姐，晚安呀。明天见。"发出去以后手机一扔，把被子裹紧。
过了半个小时，屏幕亮了一下。我赶紧抓过来看。
顾清辞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连个表情都没有。
我盯着那个"嗯"看了好久，然后把手机压到枕头底下，把脸埋进被子里。
"呼……呼……没事的呀……"我闷在枕头里说话，"她只是忙……明天就好了……"
但第二天，她没有找我。第三天，也没有。
我一个人在食堂排队，掏出饭卡刷了一下——余额不足。我愣住了，又刷了一遍，机器"嘀"了一声，红色的字跳出来："余额不足，请充值。"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饭卡，才想起来白伊织说把零花钱扣了，大概是连饭卡里的钱也停了。我攥着空饭卡排在队伍里，前面的人打好饭端着盘子走了，后面的人推了我一把。
"白汐雪你走不走啊？别挡着。"
"我、我……"我把饭卡收进口袋，低着头从队伍里退出来。饿着肚子回到教室，趴在桌上，听着肚子咕噜咕噜响。
午休的时候，有人敲了敲我的桌面。我抬起头，是隔壁班一个不太熟的女生，她手里拿着个面包，放在我桌子上。"喏，别人让我给你的。"
"谁呀？"我问。
"不知道，一个头发黑黑长长的学姐。她说你这两天没吃饭，让我悄悄给你，别让别人看到。"
黑黑长长。是顾清辞。我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她人呢？"
"走了呀。"女生摊摊手，"她说完就走了。"
我攥着那个面包，塑料袋包着的菠萝包，还有点温热。我撕开袋子咬了一大口，奶油馅儿挤出来沾在嘴角，甜得我鼻子一酸。
她还是关心我的。她心里还是有我的。
我一边啃面包一边偷偷笑，笑得眼眶发红。可下一秒，我听到走廊上传来说话声。那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顾清辞的，又轻又柔，带着笑意。
"你上次那个包好好看哦，哪里买的呀？"
"我让代购买的，下次给你带一个。"
是上官瑾的声音。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我嘴里的面包突然嚼不动了。我含着那口奶油馅儿，腮帮子鼓鼓的，喉咙堵得慌，使劲咽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菠萝包在我手心里还剩大半，捏得变了形。我低头看着它，突然觉得那甜味变得好腻，腻得我想吐。
可我还是把它吃完了。一点一点撕着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最后连袋子里的碎渣都倒在手心里舔干净。
因为我饿。因为我除了这个什么都没有。
吃完面包，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闭上眼睛的时候，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泡一样一点点往上冒。
如果讨好姐姐也没用、讨好清辞学姐也没用、当个乖孩子也没用……那我还不如，就好好当上官瑾的"宠物"呢。
反正当宠物至少不用饿肚子。当宠物至少有人喂。
哪怕喂的是狗饼干。至少那也算是——有人在意我了呀。
我闭着眼，在心里对自己说："白汐雪，你就乖乖的。她们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只要不赶你走，不让你睡门口，怎么都行。"
"嗯……怎么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