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天刚蒙蒙亮。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坐起来,换好校服,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编了一根松松的侧辫,别上白色的蝴蝶结发卡。
镜子里的白毛萝莉干干净净的,眼睛因为长期没好好吃饭眼眶有点凹陷,但整体还算好看。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练习了一下笑容。要甜一点,柔一点,不能带哭腔。
"早安呀,汐雪。"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没有回应。我也不需要回应。
到学校以后,我没有先去教室。我直接去了上官瑾的班级门口,靠着走廊的墙站着等。早自习的预备铃还没打,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看到我站在那里就指指点点的。
"那个白毛又来等上官学姐了。"
"昨晚通告大家都看了吧?她现在是真的把自己当宠物了呀。"
"好搞笑……"
我没理她们。站了大概十分钟,上官瑾才慢悠悠地出现在走廊尽头。她今天穿着黑色皮夹克,耳朵上挂了只银色耳环,整个人痞里痞气的。看到我站在她班级门口,她脚步顿了一下,挑了挑眉。
"哟,小东西,大清早的来堵我?"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缩着脖子往后躲。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仰起头看着她。那一瞬间我的腿有点抖,但我攥了攥拳头,把那股发抖压住了。
"上官学姐,"我说,声音不大,但还算稳,"我来找学姐玩的。"
上官瑾眯起眼睛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伸手捏住我的脸颊,力道比平时轻了一些。"今天怎么这么乖?你姐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呀……就是我自己想来找学姐。"我说着,踮起脚尖,学着她以前摸我头的动作,轻轻地用脑袋蹭了蹭她捏着我脸的那只手。
上官瑾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蹭她,手指僵了一瞬。我趁机又蹭了蹭,白毛蹭着她的指节,动作做得熟练又自然。
周围的女生传来低低的惊呼和窃笑。
上官瑾愣了几秒之后哈哈大笑,收回手改成了揉我的头发,把我编好的辫子揉得乱七八糟。"行啊小东西,开窍了是吧?好好好,学姐今天心情不错,来,跟我去小卖部,给你买点好吃的。"
"谢谢学姐!"我弯起眼睛笑,笑容甜得自己都觉得腻。
她带着我去小卖部,买了一袋小面包和一盒牛奶塞到我手里。我抱着那些吃的跟在她身后,小口小口地咬着面包,眼睛一直看着她的鞋后跟走。
那之后,我变了。变得主动、黏人、乖巧得不像话。
课间的时候我会跑到上官瑾的教室门口等着,她一出来我就凑过去,仰着头问:"学姐今天心情好不好呀?""学姐需不需要我帮你拿东西?""学姐要不要摸摸头?"
有时候她会摸摸我的头,有时候会不耐烦地推开我,但推开的力道也比以前轻了。她还会在走廊上当众喂我吃东西,有时候是面包,有时候是饼干,有时候是路上顺手买的章鱼烧。我都张开嘴乖乖接住,嚼完了说"好好吃,谢谢学姐"。
周围还是有很多人看着笑,可我比以前坦然多了。我学会了下意识地微微歪头,让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显得温顺又无害。
有个下午,上官瑾把我叫到了篮球馆后面的空地。她今天不知道心情为什么特别好,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色的丝带,在我眼前晃了晃。
"来,小汐雪,给你系个蝴蝶结。"
我看着她手里那根丝带——那是她以前从礼物盒上拆下来随手揣兜里的,皱巴巴的,红得像一条烧过的火焰。
"好呀。"我说。
她绕到我身后,把丝带系在我的侧辫上。她系得很随意,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红色的丝带跟银白色的头发绑在一起,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好了,"她拍了拍我的头,"去,给我跑一圈,让大家看看我的小宠物多好看。"
"跑几圈呀?"我问。
"跑到我喊停为止。"
"好。"我点了点头,然后开始绕着篮球馆小跑
裙摆随着跑动的动作翻飞,白色的丝袜裹着细腿交替迈步,侧辫上那根红丝带一跳一跳的。很多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有人在笑,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拍照。
我就那样一圈一圈跑着,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呼吸就开始喘了。本来就饿着肚子跑了这么多天,体力差得要命,到第四圈的时候腿已经开始发软。第六圈的时候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稳了稳身体继续跑。
"继续继续!别停!"上官瑾坐在台阶上嗑瓜子,冲我挥手。
我咬着牙又跑了两圈。肺里像着了火一样,每吸一口气都烧得疼。嘴唇干裂了,可我不敢停下来。直到上官瑾终于说了句"行了回来吧",我才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到校服前襟上。
"小汐雪,"上官瑾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你以前不是最怕我了吗?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放下水瓶,看着她,笑了笑。"以前不懂事嘛。现在想通了,学姐对我好,我也想对学姐好。"
上官瑾眯着眼看了我很久,然后她伸手——我以为她要打我,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可那只手只是落在我的头顶,轻轻地揉了揉。
"行吧。"她说,"你乖,我就不欺负你。"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以前那种挣扎和恐惧好像是她取乐的最大来源,现在我不挣扎了,她的乐趣好像也打了折扣。她在看我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微微往下压了压,像是一道甜品少了最关键的调料。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至少她不让我爬了,不让我戴项圈了。有东西吃了,有水喝了。这就够了。
当天傍晚放学,我刚出校门就被顾清辞堵住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长发披肩,看起来温柔得像一幅画。她站在校门口的花坛旁边,看到我出来就朝我招了招手。
"汐雪,过来。"
我犹豫了一秒,还是走了过去。"学姐……"
她没有说话,只是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了学校侧面的梧桐树下。那里没什么人,只有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她松开我的手,然后双手捧起我的脸。我的侧辫上还系着那根红丝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顾清辞的目光落在那个蝴蝶结上,顿了顿,然后她的拇指轻轻地从蝴蝶结上方滑过去,顺着我的发丝往下抚。
"今天,玩得很开心?"她问。语气还是那么温柔,可温柔底下压着一点不太一样的情绪,我分不清那是酸还是冷。
"学姐……我……"我想解释,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没关系呀,"顾清辞笑了,她凑近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喷在我嘴唇上,"汐雪想怎么玩都行。只要——"她顿了顿,手指滑到我脖子的侧面,轻轻按了按动脉跳动的地方,"只要你记得,你的身体是谁的。"
我被她按着脖子不敢动。"是、是学姐的……"
"嗯,乖。"她低头吻了吻我的嘴唇,吻得很轻,像蜻蜓点水似的。然后她退开一步,看着我,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叫做"审视"的东西。
"汐雪,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什么呀……"
"你每天去找上官瑾,被她喂东西,被她带着跑圈……你心里舒服吗?"
我愣住了。舒服?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如果不那样做,我就没东西吃,没人理我,又要被姐姐赶出门。可我该怎么跟她说呢?
"学姐……我……"
"你是为了吃的才去讨好她的吧?"顾清辞直接帮我回答了。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指责的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低下头,脸烧得滚烫。"……嗯。"
"那我来养你,好不好?"
我猛地抬起头。顾清辞看着我,嘴角挂着那抹永远温柔的笑,眼睛里倒映着我那张错愕的脸。
"你跟学姐在一起的时候,学姐什么时候让你饿过肚子?你不想去找上官瑾,就不用去。学姐给你吃的,给你用的,给你地方睡。但条件是——"
她伸出手,曲起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尖,动作亲昵得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只许跟学姐一个人玩。你听话,学姐就养你。你要是不听话,偷偷跑去跟别人亲近……那学姐也没办法,只好不要你了,你懂吗?"
不要我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我心底某个锁孔里。"咔哒"一声,某个开关被拧开了。我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面倒映着一只小小的、白毛的、红着眼眶的小东西。那是我的样子。
"我听话。"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还要快。"学姐,我听话。你不要不要我。"
顾清辞笑了。她张开双臂,把我搂进怀里,抱得很紧。我的脸埋在她胸口,闻着她衣服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她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像是给一只不安的小动物顺毛。
"好乖的汐雪呀。"她在我头顶轻声说,"学姐最喜欢你了。你可千万别让学姐失望哦。"
"嗯……"我闷在她怀里应了一声。
可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
顾清辞说养我。她说给我吃的、用的、地方睡。可她没说爱我。
她说"最喜欢你了",可她也对上官瑾说过同样的话。她说"你听话",可听话的意思就是——让她碰我,随时随地的,想怎么碰就怎么碰。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缕月光。银白色的,冷冷地铺在地板上。
"不爱你也没关系呀,汐雪。"我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有人要你就行了。有人不赶你走就行了。"
我把被子裹紧,蜷成一小团。
"嗯……有人要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