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第二节课,有人在门口叫蓝棠去校长办公室。
我坐在隔壁教室的窗边正好能看到走廊——蓝棠从高三三班出来,跟在教导主任后面往办公楼走去。她的背影很平常,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的,像只是去交个材料。可教导主任走在前面,侧脸绷得紧紧的。
那一整节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手指在课本边沿反复刮着同一道痕,刮到纸页发毛。
下课铃一响我就跑出去等在办公楼门口。等了大概十几分钟,蓝棠从楼里走出来。她的表情还是平的,但那层平静下面我看出了一些东西——她走近的时候步子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肩上没卸下来。
"怎么了?"我问。
蓝棠站定看着我,停了两秒。"……停课一周。家长谈话。"
我站在那里,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为什么?"
蓝棠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她只是侧过头看着走廊那头的宣传栏,上面贴着几张通知。她的侧脸被走廊的光照着,蓝色发绳垂在肩侧,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上官瑾她家长给学校打了电话。"蓝棠终于开口了,语气还是平的,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通知,"说我影响低年级学生正常学习秩序。校长那边压力挺大的,就先停课一周让家长来谈话,等调查清楚再说。"
我站在她面前,想说"对不起"可那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屑落在水面上。蓝棠低头看了我一眼,她伸手拍了拍我肩膀,动作很轻。
"没事,就当提前放假了。"
她转身往教室走了,我跟在她后面,步子有些乱。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我听到旁边有两个同学在小声说话,压低的声音漏了几个字过来:"听说是跟那个白毛走太近了""她家长投诉了?""谁知道呢,反正停课了肯定有什么问题"……
那些字像碎玻璃一样一个一个扎进耳朵里。我快步跟上蓝棠,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她没转头看我,可我感觉到她的脚步慢了一拍,像是在等我跟上来。
那天中午蓝棠收拾东西回家了。她离开的时候我在三楼食堂门口站着,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回了一次头,隔着操场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下午的课我完全没有听进去。放学的时候我在走廊上被顾清辞叫住了。她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到我的时候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她伸手拨了拨我领口翘起来的线头,动作温柔,语气也温柔。
"汐雪,我听说你那个朋友被停课了。是上官瑾家里打的电话吧?"
我"嗯"了一声。顾清辞把奶茶递到我手里,杯壁温热的。"你想不想帮她?"
我抬起头看她。"怎么帮?"
顾清辞笑了笑,像在等这一句话。"学姐家里跟教育系统这边有些关系,让我爸帮说句话,一周停课变两天,不是什么大问题。甚至让她家长不用来学校谈话也可以。不过——"她歪了歪头,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学姐帮了忙,你是不是也该回报一下学姐?"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弯弯的温柔得像一汪深水。可我站在那汪水面前,只觉得凉意一点点从脚底漫上来,漫到膝盖,漫到胸口。
"学姐想让我做什么?"
"过来住几天。你搬出去学姐一直不放心,就过来住几天。住完了你那个朋友的事情学姐帮你处理好,保证她下周正常回来上课。"她抬起手拨了拨我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轻声说了句,"多简单的事啊,对不对?"
我站在原地,奶茶的温热还贴着掌心。远处操场上风卷着落叶扫过地面,沙沙的响。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杯温热的奶茶,纸杯外壁凝结的水珠渗进指缝里,冰凉的。
顾清辞还站在原地看着我,等我的回答。我把那杯奶茶放回她手里,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一步一步地走,拐过走廊角的时候我的背影在她的视野里大概在一点一点变小。
我走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背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住,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裙摆贴着腿后跟。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发白,在微微地抖着。不远处有人走过来的脚步声,我抬起头看——苏晚晴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却又没出声。
我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手还在抖,可我把它们攥紧了放在身侧,继续往前走了。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发暗,云层压得很低,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走到校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灰白色的建筑,蓝棠早上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条路。
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转身往蓝棠家的方向走去。路上的风迎面吹过来,我走得很慢,裙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掀起来又落下。
我想到她今天早上站在走廊上时那道被光映着的侧影,和她没有说出口的"没事"。那两个字轻轻地飘在风里,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