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到站的时候车上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拎着行李箱下了车，站在长途客运站的广场上，四周是来来往往的人流和拖着大包小包赶车的旅客。售票大厅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一排排地名，绿色的字一行一行往上翻。我站在屏幕底下仰头看了很久，那些城市的名字在我眼前过了一遍又一遍，可没有一个让我觉得“就是这里”。我来之前没想好去哪，只知道要走得远一点，远到那些旧事追不上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轮，最后在队伍末尾停下了视线。云港市，发车时间最近的一班，票价不便宜但也不是最贵的。那个名字从屏幕底下翻上来的时候我脑子里没有任何概念——不知道它在哪个方向，不知道那里什么样，不知道去了以后该怎么办。可我就是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拎着箱子走进了售票窗口。
“一张云港市的，最近的班次。”
窗口里的售票员敲了几下键盘，打出票递给我。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分钟发车。运气好，刚好赶上。
检票进站的时候人很多，我被挤在队伍中间拖着行李箱往前走。箱子其实不重，里面就几件衣服和几样随身的东西，可拖久了手腕就发酸。过了检票口是一条长长的通道，通向站台。我拖着箱子走了一段，手腕开始发软，箱子在地面上歪了一下，轮子卡在缝隙里拉不动了。我蹲下来使劲拽了两下，箱轮纹丝不动，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要帮忙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我抬起头，一个女孩站在我旁边。她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年纪，扎着一条高高的马尾，发尾是深棕色的，眼睛弯弯的带着笑。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背着个双肩包，手里也拖着一个行李箱，比我的大一圈。
“卡住了是吧？这边轮子陷进去了。”她蹲下来看了看我的箱子，伸手在箱底拍了两下，轮子从缝隙里弹出来。然后她顺手把我的箱子提起来放在平地上。“好了。”
“谢谢……”我接过箱子把手，有点不好意思。
“你也坐这趟车？”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票。
“嗯，去云港。”
“巧了，我也去云港。”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林知夏。你呢？”
“白汐雪。”
“那走吧，快发车了。”她说着很自然地跟我并排往站台走，步子放慢了一些等着我。我拖着箱子跟在她旁边，箱子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地滚着。走上站台的时候火车已经进站了，白色的车身长长地停在铁轨上。我们这节车厢人不多，上了车之后才发现我买的床票跟她在一个隔间——四个铺位，上下铺，整个隔间就我们两个人。
林知夏把行李放好之后坐在下铺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把箱子推到铺位底下，在她对面坐下来。隔间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和窗外渐暗的天色。她靠在枕头上看着我，目光带着一点好奇。
“你看起来好小，一个人出门？”
“嗯。”
“不上学了？”
“不上了。去云港找工作。”
“哦。”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可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一拍，像是看到了什么她不太信但也没打算拆穿的东西。然后她换了个话题：“你找好住的地方了吗？”
我摇了摇头。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姐在云港那边有套房子，空着一间。你要是没地方住，可以先住过去。房租我跟我姐说，让她给你算便宜点。那边物价挺高的，你一个小姑娘自己租房子压力太大了。”
我抬头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像在提议一件顺手的事情。窗外的风景从站台变成了一排排倒退的房屋和田野，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褪色。我攥着车票想了一会儿，其实也没想多久，因为她说得有道理——我兜里的钱够用一阵子，但云港的物价我确实没底。
“好。那谢谢你。”我心里不禁想着，看来世上还是好人多啊，我上辈子可没受过这么好的待遇呢。
“不客气。”她笑了，两颗虎牙露出来，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袋饼干递给我，“吃吗？车上没什么好吃的，垫垫肚子。”
我接过来道了谢，拆开咬了一口。饼干是海盐味的，咸咸脆脆的。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时候“哐当”响一声，隔间里暗下来了，只有头顶一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林知夏靠在枕头上翻手机，偶尔抬头跟我说一两句闲话。她问我老家哪里的，我说了城市的名字；她问我有没有出过远门，我说没有。她“哦”了一声然后说“那以后就好了，云港挺有意思的”，语气笃定得像是她去过很多次。
天黑透了之后我躺在铺上，被子是火车上提供的薄毯，带着一股消毒水味。对面的林知夏也躺下了，隔着一道半掩的隔间门能听到她翻身的动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断断续续的。我打了几个字，先发给蓝棠：“我在车上了。去云港。”然后又打了一条发给白伊织：“姐姐我上车了。到了跟你说。”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下去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发出去的白色气泡。
火车在夜色里平稳地行驶着，车轮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不急不缓的催眠。我侧过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残留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售票窗口那张票、卡在缝隙里的箱轮、林知夏弯腰帮我提箱子的手、她说“那边物价挺高的”时那种随意的语气。原本该是茫然的，可躺在这张窄窄的铺位上，被火车的晃动轻轻颠着，我竟然觉得踏实。
窗外偶尔闪过一两盏远处的灯火，在黑暗里亮一下又消失了。我闭着眼慢慢呼出一口气，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晚安。”我对着黑暗轻轻说了一声。不知道是对蓝棠说的，还是对姐姐说的，又或者只是对自己说的。
火车载着我往一个我没去过的方向驶去。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就是一个新的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