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死呢)
那个短发女人第三次来店里的时候,我已经能认出她了。
那天是周四晚上,快要关门了,店堂里没什么人。我正在冷柜前面补酸奶,听到风铃响了一声,抬起头看到她推门进来,还是那件深红色的连帽卫衣,还是短短的头发和银耳钉。她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打了个招呼,又像是单纯的确认我在不在。
她在货架上拿了一瓶气泡水、一袋薯片,想了想又加了一个饭团,放到收银台上。我扫了码报了价格,她付了钱,跟第一次一样端着东西坐到了窗边那张桌子前面。撕开饭团的包装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目光又飘过来了。
这次她没有看太久。吃完那个饭团之后她拿着薯片和饮料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了。就坐在我正对面,隔着一臂宽的距离,撕开薯片袋子往嘴里送了一片。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攥着扫码枪的手紧了紧。陌生人。店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前面,林糖糖在楼上。我看了她一眼,把扫码枪放回底座上。
“白汐雪。”我说。名字而已,不算什么秘密。
“白汐雪。”她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挺好听的。你多大了?”
“……”我犹豫了一下,“十八。”
她嚼薯片的动作停了一拍,看了我一眼,笑了。那个笑很明显,嘴角翘得高高的,像是在说“你继续编”。可她没拆穿,只是把薯片袋子往我的方向推了推。
“吃吗?”
“不了。谢谢。”
“你在这儿干多久了?”
“没多久。”
“之前做什么的?”
“上学。”
她每问一句就停一下看着我,像在等我说更多。可我说完这两个字就闭上嘴了,低头整理台面上的小票。她等了几秒,见我不再开口,又笑了。
“你挺有意思的。”她把薯片嚼得咔滋响,“问一句答一句,跟挤牙膏似的。”
我没接话。她把气泡水的瓶盖拧开喝了一口,又说话了:“你一个人来云港的?家里人呢?”
“嗯……一个人。家里人在老家那边。”
“那你住哪儿?”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可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一句连一句的,像在慢慢收紧一张网。我没回答住哪儿,只是含糊地说“住附近”。
“附近呀。”她咬了一片薯片,下巴朝柜台后面的方向抬了抬,“这家店的店主是你什么人?”
“老板。”
“就老板?”
“嗯。”
她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带着那种我看不透的笑。然后她把最后一片薯片倒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把空瓶子和袋子扔进垃圾桶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朝我摆了摆手。
“回头见,白汐雪。”
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了。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攥着那沓小票,等她的身影从玻璃门外走远了才吐出一口气。她问的那些问题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名字、年龄、住址、家里情况、跟林糖糖什么关系。这些问题单拎出来都不算什么,可堆在一起问,问得又那么随意,像是在聊天又像是在摸底。
那天晚上关店之后林糖糖下来收银,我站在旁边帮她数硬币,犹豫了一下开了口:“这几天有个短发女生老来,穿红卫衣的。你知道她是谁吗?”
林糖糖数硬币的手停了一下。“短发,红卫衣……没什么印象,大概附近的大学生吧。怎么了?”
“她今天问了我好多问题。”
林糖糖把硬币码好放回抽屉里,抬头看着我。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安静了一下。“问了什么?”
“名字,多大了,从哪来,住哪,跟你什么关系。”
林糖糖没说话。过了两秒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下次她再来你叫我。”
与此同时,街角路灯下面,那个短发女人掏出手机,翻到了和上官瑾的聊天框。她靠在路灯杆上打了一行字:“我确认了。白头发,红眼睛,小小的,叫白汐雪。在城东这边一家便利店里当收银员。你说你养过一只白毛小狗跑了,不会就是这只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半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上官瑾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拍张照片来看看。”
短发女人对着手机笑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口袋,转头朝来时的方向走去了。风把她的短发吹得贴在耳侧,银耳钉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城北的某间卧室里,上官瑾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很清楚。她锁了屏把手机丢在枕头旁边,侧过头看着窗外路灯映在天花板上的光斑。嘴角翘着,眼睛里映着那团光。
“躲猫猫游戏吗。”她自言自语,声音懒懒的,尾音拖得很长。“有点意思。白汐雪,你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