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关店之后，林糖糖说今晚她做饭，让我别急着上楼。
我坐在店堂里那张长条桌旁边等着，后背靠着椅背，两条腿伸直了搁在对面椅子上。站了一整天，小腿肿了一圈，脚踝骨都看不太出来了。我低头捏了捏小腿肚，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林糖糖从后面的小厨房端出来两碗面和一碟炒青菜。面是阳春面，汤底清亮，上面飘着葱花和几滴香油。她把筷子递给我，自己也拉开椅子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吸溜着面条，店堂里只开了收银台上方那盏灯，光线昏黄柔和地罩着我们这张桌子。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冷柜那边拿了一瓶牛奶回来，玻璃瓶装的，瓶身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把瓶子放在我手边，拧开了盖子。
“今天看你累坏了。喝点牛奶，晚上睡得好。”
我正被那碗面烫得直吸气，顺手拿起牛奶瓶喝了一口。凉的，带着奶香，滑进喉咙的时候把嘴里的咸味冲淡了。我又喝了两口，放下瓶子继续吃面。
面吃完了，我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觉得整个人暖乎乎的。可那股暖意很快就不太对劲了。从胃里往四肢蔓延的暖意越来越重，重得不太正常。眼皮开始发沉，脑袋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意识在棉花里越陷越深。我眨了眨眼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眨眼的动作越来越慢，视线里的林糖糖从清晰的轮廓变成了模糊的一团。
“我……好困……”我撑着桌子想站起来，手肘一软差点磕在桌沿上。
“今天辛苦了。累了吧？”林糖糖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嗯……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困……”我扶着桌子站起来，腿软得打颤。脑子里还在想——是太累了吧，今天站了十个小时，搬了两箱饮料，中午只吃了几口饭。大概是累坏了。可这个念头还没转完，眼前的一切就像被人猛地拉上了幕布。膝盖先弯了，整个人往旁边倒。意识断掉的最后一刻，我感觉到有人从旁边扶住了我的肩膀。
林糖糖坐在对面看着我趴在桌上，牛奶瓶倒在手边，最后那点没喝完的从瓶口淌出来洇湿了桌面。她站起来绕到我身边，弯腰把我的胳膊架在肩上把我从椅子上扶起来。我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她身上，脑袋歪在她颈窝里，呼吸又浅又匀。她的动作很稳，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扶着我的后背，把我往楼梯口带。
上楼的时候她在前面倒着走，半拖半抱着把我弄上了台阶。我的脚尖磕在楼梯边沿上磕了好几下，可一点反应都没有。她看着我毫无知觉的侧脸，步子放慢了一些。
进了阁楼房间，她把门关上反锁了，然后把我放到了床上。被子掀开，我陷进枕头里，头发散在浅粉色的床单上，白色的发丝和粉色的布料缠在一起。她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很久，目光从我的脸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腰侧。然后她在床边坐下来，手指捏住我外套的拉链头，慢慢往下拉了。拉链齿分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细细碎碎地响着。
她把外套从我肩膀上褪下来，又掀起里面那件打底衫的下摆往上推。灯光照在露出来的皮肤上，那些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在腰侧和手臂上留下浅浅的印子。她低下头，鼻尖凑近我肩窝的位置，慢慢地吸了一口气。洗发水的味道混着店里沾染的烟火气，还有一点下午从冷柜里带出来的凉意。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停了好几秒，呼出来的热气喷在皮肤上，睡梦中的我微微缩了一下脖子，眉心皱了皱又松开。
她直起身来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靠着床头坐下来，把我的头放在她腿上，举着手机从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镜头里我闭着眼，白发散在枕头上，领口歪着露出一截肩膀。她拍了几张之后换了个姿势，把我往怀里揽了揽，又拍了一张合照，照片里她低头看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嘴角弯着。
拍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低下头来凑近我的脸。嘴唇落在额头上，很轻。然后从额头滑到眉心，滑到鼻梁，滑到脸颊。每一下都贴得很短，像蜻蜓点水，一碰就走。下巴上停了停，嘴唇贴着下颌的弧线慢慢挪过去。最后她的嘴唇覆在了我的嘴唇上。很轻，没有用力，就只是贴着。睡梦中的我呼吸停了一拍，嘴唇微微动了动，又恢复了平稳的呼吸。
她退开了一点，低着头看着我。我的嘴唇被她刚才贴着的那一小块地方比旁边略红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到我下巴的位置，把外套和打底衫叠好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又把窗帘拉严实了，遮住了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我蜷在被子里睡着，眉头松开，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她关上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一路下了楼梯，消失在店堂后面的房间里。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闹钟已经响过两遍了。脑袋还有点沉，但不算太晕。我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外套和打底衫叠好放在椅子上，身上穿着睡觉的T恤。昨晚怎么上床的来着？我记得吃完面喝了牛奶，然后就特别困，困得不行。肯定是太累了，累到连衣服都没换就睡着了。我一边穿衣服一边这么想着，然后下楼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