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头顶的耳朵颤动,把外面的声音收入耳中。
棚外有人压着嗓子说话,语气很冷:"不知道她是什么来路就敢带回来?玛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
“石头,如果把她丢在外面她活不过两天,这种事我做不到。"
"我们不能拿命陪你赌。你不能这么自私,玛哈。上次那件事之后,法蒂的狗腿子一直都在外面转。这个孩子万一是......"
“她才六岁,黑面包她能吃下去,跟我在沙里走了两里路没喊过一声渴。"玛哈声音里的情绪在慢慢提高,“要什么样的万一?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做到什么?"
“利用幼小体型的同情心,伪装潜入获取情报的也不是没有......”石头停顿了一下,最后松了口。
“哼,看来她给你上了**......你最好是对的,玛哈。"
一个沉重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玛哈掀帘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皮囊和一包用破布裹着的东西。
“醒了?正好。"
她把皮囊丢到塞拉怀里,塞拉双手抓起皮囊轻轻晃了晃,有水声。
破布里是几块深褐色的饼,塞拉咬了一口,比昨晚的那块黑面包软一些,掺了些碎枣末。
“吃吧。吃完我带你去见个人。"
塞拉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这是什么?"
“枣饼。"玛哈靠在矮榻边,双手抱在胸前,“别指望天天有,今天是给你接风。"
塞拉低头看着手里的饼,把饼掰成两块,把其中一块用破布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玛哈看着她做完这些,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我先休息一下,天黑一点再出去。”
玛哈在矮榻上眯眼休息,塞拉缩在旁边看着地面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终于传来玛哈的许可:“走吧。”
塞拉迫不及待把毯子收好,小跑着跟上玛哈的脚步。
玛哈带塞拉去的地方在枯井东侧,地上的入口被一块破木板盖着,移开木板是一个向下人为挖掘的洞口。
往下走几级台阶,里面比外面凉快很多。
一个男人坐在石台后面,正在用一块磨石修一柄匕首的刃。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灰色上衣,看起来很年轻。
“是你带回来的那个?"他抬头看了塞拉一眼。
“对,塞拉。"玛哈把塞拉往前推了半步,"叫阿齐兹。"
“阿齐兹哥哥。"塞拉不自觉退了半步,抓住旁边玛哈的一截衣服,脆生生的说。
阿齐兹放下匕首,从石台下摸出一个陶盘,从衣兜里掏出几颗干枣放在里面,推到塞拉面前。
“坐吧。"
塞拉看了一眼玛哈,玛哈点了下头。
她就在石台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但没碰那些枣。
阿齐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怕死吗?"
塞拉想了想,认真的问:“什么是死?"
阿齐兹挠了挠头,给出了一个认真的比喻:“就是你再也吃不到面包和枣子了。”
他补充了一句:“也喝不到水了。”
“怕。”塞拉把陶盘里的干枣都塞进了嘴里,像一只仓鼠,“我妈妈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阿齐兹哥哥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你妈妈倒像是个有文化的,跟我来吧。"阿齐兹笑了一下,站起来掀开了身后一块挂着的粗麻布,露出后面一条斜向下延伸的通道。
通道很窄,两侧墙壁是粗粝的砂岩,阿齐兹右手拿起墙上插着的火把先走了下去。
塞拉跟着他走。
通道拐了两个弯,忽然开阔,他们站在一个大约三间屋子那么大的地下空间里。
墙上凿出了好几排凹槽,里面放着各种东西。
角落里堆着一些她从没见过的破旧金属零件,像是某种器械拆散后的骨架。
正中央的地面上,用白灰画了一个图案,一个圆被一条波浪线从中间切开。
“你看这个像什么?"阿齐兹蹲下来,指了指地上的图案。
“像饼被切开了?”塞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是我们自己弄的,"阿齐兹用手指顺着波浪线画了一遍,“河水在地下流,人不能永远跪着喝,所以他们选择站了起来使用工具。"
他站起来,看着塞拉的眼睛。
“玛哈说你聪明,塞拉。不过聪明的人有很多种,有的人聪明到只想着自己怎么才能吃到枣子。还有的人聪明到想着怎么让大家一起吃到枣子。"
阿齐兹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塞拉。”
塞拉没有说话,她盯着地上的图案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我吗?"
“对。"
“像你们这样,"塞拉说,“想着让大家都能吃到枣子的人,很多吗?"
阿齐兹沉默了一会,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你留下来,慢慢就知道了。"
“玛哈呢?”
“她是我们这边的。”
“......那好吧,我也要让大家一起吃到枣子。”
。。。。
那天夜里,塞拉躺在玛哈的矮榻上毯子盖到了下巴,眼睛盯着棚顶的裂缝漏进来的星光。
玛哈在棚外和什么人低声说话,但风把只言片语送进她的耳朵。
“下一批运水车后天到,但法蒂那个畜牲又加了三个岗哨,那些该死的蛀虫估计又要苛扣不少......"
“拉德希的商队带回来了消息,铁心城据说又在扩军......"
“沙尘层少了两户人,有人说看见往东边去了......"
塞拉闭上眼睛,把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思考。
什么铁心城,拉德希,法蒂。
这些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妈妈说过,能被别人叫出名字,名字越重的人,越危险。
玛哈掀帘进来,看见塞拉睁着眼睛。
“什么时候练的睁眼睡觉?"
“玛哈姐姐,我睡不着。"
玛哈在矮榻边缘坐下,背靠着墙,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气。
塞拉转头看向玛哈,她的侧脸被星光勾出一个轮廓,嘴角微微向下弯,像是很累,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玛哈。"塞拉小声叫她。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玛哈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塞拉头顶轻轻拍了两下,动作粗糙但不算重。
“因为你盯着那块黑面包的样子,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她把腿伸直,在塞拉旁边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棚顶。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没有了爹娘,甚至还要早。在沙里走了三天,快渴死的时候被一个老太太捡了回去。她用最后一口水救了我,然后自己走了。"
塞拉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她。
“那个老太太叫什么?"
玛哈沉默了很久,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答案:“嗯,叫玛尔哈还是玛哈?不记得了,太久了。"
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塞拉看见她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塞拉把毯子拉到耳朵下面,开始装睡。
迷糊之间,她听见玛哈低声说了一句:
“塞拉,你有一个好妈妈。在这个地方,有名字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永远不要忘了自己的名字。"
塞拉含糊应了一声。
“哼,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