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字

作者:修海与修纱 更新时间:2026/8/16 23:00:01 字数:2915

接下来几天,塞拉活动范围被玛哈严格限制在棚子里。

阿齐兹帮她设定好了身份,是玛哈逃亡过来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但是为了防止被那些隐藏的鬣狗察觉到,还是没有让她立刻露面。

反正再过不久,又会有一批不听话的愚民被送来,阿齐兹说到时候才是塞拉身份最好安排的时机。

塞拉白天坐在棚里的阴影里数着沙子,偶尔透过烂布帘的缺口看过往枯井的人。

她看见瘦得像柴棍一样的女人跪在井边排队等水,看见大约十几岁的男孩扛着比他还高的干柴捆,一趟一趟地搬进某个棚子。

看见有人忽然倒地,周围的人围上去看了一眼,就各自散开了。

没有人多赏地上的人一眼,他们好像早已对此现象麻木。

倒地的人就那么躺在原地,等傍晚收尸的独轮车推走。

有一次她看见三个穿着灰袍的男人从枯井的北面走进来,腰间挂着弯刀和鞭子,步伐不紧不慢。

他们经过的地方,所有人都低下头退到路边,生怕惹怒这三位。

其中一个灰袍随手掀翻了一个卖干枣的小摊,枣子滚了一地,摊主惊恐的跪在地上求饶,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递了过去。

灰袍们笑着走远后,摊主才敢伸手去把枣子一个一个捡起来。

塞拉缩回棚里,把门帘拉严。

傍晚玛哈回来,塞拉好奇地问:“玛哈,那些穿灰袍的人是谁?"

玛哈正在解腰后烂布的手顿了一下。

“铁心城的人,哈桑的税吏和巡兵。每个月来一次收生存资格费。"塞拉注意到玛哈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一些,“交不起失去生存资格的人,会被带走,过几天在铁心斗兽场里度过余生。"

“......没有人管吗?"

“谁能管?"玛哈坐在矮榻边上,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很薄很冷的光,“在这片沙海,铁心城就是规矩,城主就是规矩。"

塞拉低下头,手指绞着毯子的边角。

“那,你们呢?阿齐兹哥哥,玛哈,你们......"

玛哈蹲下来,和她平视。

“沙海已经腐烂了,我们最终目的就是要做那个切除腐烂的人,但并不是现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塞拉,你和我们现在只需要做的共同一件事就是,"

“活着,在时机到来之前,用尽全力保证自己不会死。"

。。。。

灰袍人收完生存资格费之后的第三天,枯井里压抑的气氛放松了些。

塞拉趴在毯子上,用一根在玛哈篝火里捡的枯枝在地上划拉。

她试着见过的每个人样子都画出来,玛哈,阿齐兹,枣贩,还有灰袍人。

一个圆三个点加一横,一张脸就画好了。

“唔,这个是......”塞拉一边想一边用枯枝勾画。

玛哈回来的时候看见塞拉趴在地上,好奇地弯腰看了看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这是什么?"

“人。"塞拉抬起头,“这个是玛哈,这个是阿齐兹哥哥,这个是那几个灰袍。"

玛哈蹲下来认真看了几眼,忽然伸手指着其中一个线条。

“这个呢?"

塞拉偏过头,那是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加了两条竖线,像个被压扁的人形。

“不知道,这是那天倒在路边的那个,我只看了一眼。"

玛哈的手指停在那个圆圈上:“他叫萨利赫,以前是枯井的皮匠,做水囊和鞋子。两个月前交不起税,被铁心城的人打断了一只手。在这里只要你还没死,就得接着干。无论生病还是有伤。"

塞拉握着枯枝的手没动。

“他没有人埋吗?"

"沙海从不埋人,或许被收拾到哪个坑丢了吧。"玛哈摸了摸塞拉的头,站起来无奈的笑了,“或许我们之后出去随手一挖还能遇到前辈呢。"

“那个还是算了吧。”塞拉想了想那个情景,果然沙里蹦出的前辈还是好吓人。

“他死的时候会渴吗?"

“渴。"

“那我给他画一碗水。"

塞拉认真地在圆圈旁边添了几笔,把枯枝插在沙地上。

“玛哈,阿齐兹什么时候教我认字?"

“今天晚上,"玛哈把东西整理好,头也不回地说,“他说你聪明,到时候能学多少是多少。"

下午的太阳把枯井烤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晚上出来还是有一些余温。

塞拉跟着玛哈又一次钻进那条地下通道,阿齐兹已经坐在石台后面等着了。

这次台面上放着一小罐黑乎乎的液体和两根削尖的细骨。

“来了?坐。"阿齐兹把一根细骨推到她面前,“今天先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塞拉在矮凳上坐下,看着石台光滑的表面。

“塞拉。"阿齐兹用骨笔蘸了蘸黑液,在石台上写下两个字符,笔画简单但骨骼分明,“这是你的名字。"

塞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的妈妈也写过,但是她写的不是这样的。"

阿齐兹拍了拍塞拉的脑袋:“这里是沙海,你照着写就行。"

塞拉接过来,手紧紧地握着骨杆,在石台上歪歪扭扭地描。

第一个字符的横划拉得太长,第二个字符的弯钩在石台上发出有些刺耳的声响。

她皱着眉看着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抬头看了一眼阿齐兹写的,又低下头去。

“......不像。"

“第一次写,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阿齐兹把装着黑液的罐子推过来,“蘸一下再写一遍,手放松一些,不要用力气跟它打架。"

塞拉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写。

这一次稳了一些,虽然字符还是歪的,但至少看得出来是哪两个字了。

“好。"阿齐兹点了点头,“今天写十遍。写完我教你写第二个词。"

“什么词?"

“玛哈。"

玛哈双手抱着胸在旁边发呆,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下意识的转过头来。

塞拉低着头,又蘸了一下黑液。

她写了二十二遍塞拉,写了十五遍玛哈。

写到手指发酸脑袋发困,细骨在稚嫩的手指关节上硌出一道浅红的印子。

阿齐兹在旁边看完了塞拉的练习,偶尔纠正一下她的笔顺,更多时候让她自己摸索。

天更黑一些的时候,玛哈从通道另一头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的东西。

“练完了?喝吧。"

塞拉接过来小口喝完,把碗还回去,忽然问阿齐兹:“阿齐兹,死是什么感觉?"

阿齐兹正在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萨利赫,"塞拉认真地说,"玛哈说他死的时候渴,我想知道......在他开始觉得渴到再也站不起来的那段时间里在想什么。"

阿齐兹略带诧异的看了玛哈一眼。

玛哈把碗放下,面无表情地在旁边坐下来,同样等着他给出答案。

阿齐兹坐回石台后面,把骨笔搁在边上,右手食指敲敲石台,又挠了挠头。

“我没死过,所以没法告诉你死是什么感觉。但我见过很多,矿场里,城门口,沙暴。"

阿齐兹看着塞拉的眼睛:“死就是结束,很平常的结束了。像水喝完了没了,像柴烧尽火灭了。不会再醒过来,不会再觉得渴或饿,也不会再看见第二天的太阳。"

“其实可怕的地方不是死亡本身。"阿齐兹继续说,“是死之前的那段时间,你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了,但还在等着看有没有人拉你一把。"

塞拉低着头,忽然小声说:“跟我前两天遇到玛哈之前一样的吧。"

玛哈的身体僵硬地动了一下。

“那天我躲在那块石头底下,我不知道天黑之后能不能找到吃的,我就在那里等。后来我听到了脚步声,我就想,如果走过去的是坏人的话,发生什么也无所谓了。"

阿齐兹慢慢站起来,走到塞拉身边,伸手轻轻按在她头顶。

“你等到的是玛哈,你活下来了。"

塞拉抬起头,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阿齐兹,你们让我活下来......要我做什么?"

阿齐兹看着塞拉,他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说的。

我妈妈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倒是个早熟的孩子。

算了,给个短期的目标吧。

“先认字,会数数,记东西。等你认得够多的字,数得清够多的数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认字?"

“因为规矩是用字定的,能看懂那些字,才知道从哪里开始撬规矩。"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玛哈你带她回去。”

“嗯,走了,塞拉,跟阿齐兹说拜拜。”玛哈站起身来,拉着塞拉的手返回自己的住处。

“阿齐兹拜拜。”

躺在榻上,塞拉把阿齐兹说的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她想到石台上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字符,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多写一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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