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阿齐兹说的时候到了,枯井西面来了一批人。
说是一批,其实也不过二十几个。
老人,孩子,一个断了胳膊的中年男人,还有几个面色发灰的年轻女人。
他们穿着比枯井的人更破更烂的衣服,嘴唇干裂,走路摇摇晃晃,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塞拉躲在帘布后面看着他们被带到枯井西侧的空地上,阿齐兹和另外两个她不认识的人在那边等着,手里提着几个水囊和干饼。
玛哈站在棚口,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很冷。
“玛哈,他们是哪里来的?"塞拉低声问。
“沙尘层的人,估计那个城主哈桑又看上了那里的地想做些什么,不少见了。"
塞拉看着那个断了胳膊的中年男人接过水囊时手在抖,水洒了一小半出来。
旁边的一个孩子立刻趴下去舔沙上的水渍,舔了满嘴的湿沙子。
“我们......收留他们吗?"
“不能全留下,接过水囊和干饼的,都是被拒绝的。"玛哈平静地给塞拉解释:“太多也会引起注意。阿齐兹他在挑,身体太差,有毛病的送走,太小的也送走,有手艺,能干活,年轻力壮的留下。枯井藏不了这么多人,只能留一部分。"
塞拉看着那个舔沙子的男孩,他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瘦得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
“那个孩子呢?他也会被送走吗?"
玛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抱歉,他太小了留不了。塞拉,在枯井你要学会收起多余的同情心。"
塞拉没有接话,她看着那个孩子终于从地上抬起头来,嘴角沾着湿沙,茫然地四处张望。
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最后落在塞拉藏身的那块帘子上。
两人隔着帘子的缝隙对上了一瞬,塞拉把帘子攥紧了。
夜里,阿齐兹来到了玛哈的棚子里,坐在地上啃一块黑面包。
他的牙口还不错,撕咬黑面包的时候像一只进食的狮子在撕咬猎物。
塞拉裹着毯子缩在矮榻角落,眼睛一直看着他。
“你想问我们为什么不能收下全部人?这与我们的目标相悖?"阿齐兹咽下一口面包,他想到了塞拉今天应该也在看。
塞拉点了点头。
“我们并不是救世主,救不了那么多人,塞拉。"阿齐兹把手上的面包渣一把倒进嘴里,“我让他们往西北边去了,那边也有聚集地,虽然不一定活得了,但只能祝他们好运了。"
塞拉低下头,呆呆地看着篝火。
“......我是不是很没用?"
“怎么说?"
“玛哈把我捡回来,你教我认字,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阿齐兹站了起来:“塞拉,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教你认字吗?"
为了看懂,水契?"
“对,但是还有一件事。"阿齐兹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有些人一辈子都只能看见现在,谁渴了就给谁一碗水,谁饿了就给谁一块黑面包。这很好,但还远远不够。"
他看着她的眼睛,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我要你学会看的更远,不止现在,更要看到未来。到那时候,你就不是没用了。"
塞拉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什么是未来?"
“我也不知道,但是明天开始学数数,先把一到一百认全了。"
“一百是多少?"
“很多。"阿齐兹笑了笑,“够你数一阵子的了。"
塞拉现在每天晚上认字,并开始数数。
地下室里那些凹槽里面的东西,阿齐兹偶尔会拿几样出来教她认,干草药,粗盐。
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几枚磨损的骨币。
那瓶暗红色液体他单独放在一个用布裹了好几层的格子里。
塞拉问过一次,阿齐兹只说:“治病的猛药,现在还用不上。"
塞拉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那块布上面多按了一下。
塞拉在数到第六十七的时候,玛哈掀开帘布进来,脸色比平时更沉。
“又有人来了。"她说,“黑袍,不是征收的。"
塞拉手里在地上勾画数字的枯枝停住了。
“那是什么?"
玛哈看着她,目光有点复杂。
“比灰袍更麻烦的东西。"
黑袍比灰袍少,但气势更压人。
塞拉从帘缝里看见一个人,从头到脚裹着黑色的袍子,只在眼睛的位置留了一条窄缝。
腰后别着一根粗长的东西像铁签的针,那种针很长,能扎进人的骨头缝里。
他的身后跟着四个灰袍,是税吏。
今天灰袍没像往常那样分头去收摊子。
他们跟在黑袍后面,低着头,比那些被征收的摊贩还要老实规矩。
黑袍在枯井中央那口枯井边站住了。
枯井已经干了不知道多少年,井口被一块铁栅栏封着,是枯井的居民自己焊的。
为首的黑袍在铁栅栏前站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在栅栏上敲了两下。
铛,铛。
肉体与铁碰撞竟然发出金属相撞的声音,那声音在空气里传得很远。
他的嗓音沙哑,像指甲刮过黑板一样刺耳,但吐字很清晰,每个人都能清楚的听到。
“即日起,铁心城沙海东南段所有聚落,人口重新登记造册。凡无名无契者,丰饶月内至铁心城西门外报备领契。"
他停了一下。
“主动告发可以免费取水三日,至于无契者,就地处决。"
他身后一个灰袍往前走了半步,从怀里掏出一卷皮纸展开。
上面用黑墨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符,塞拉隔得太远看不清楚,但她看见围观的那些枯井居民们。
早上还在为一碗水,为一块饼互相推搡的人,此刻全都僵在原地,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按住了肩膀。
黑袍说完那些话之后就站着,沉默地扫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经过的地方,人们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取代鸵鸟把脑袋埋到土里。
塞拉看见角落里一个女人双腿发软,慢慢瘫软在地上。
黑袍转身,带着灰袍往枯井北面离开了。
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有蛇躯在爬。
直到他们不见身影之后,枯井才慢慢重新活过来。
声音慢慢恢复,人开始走动,嚎啕大哭,但都带着一种被压扁后的迟钝。
卖枣的摊主蹲在摊子后面,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塞拉放下帘子,靠着棚壁坐下来。
玛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伸手按了按塞拉的肩膀,脸色黑得见底,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玛哈,为什么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