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蒋庭叶就醒了。
小隔间里光线昏暗,他摸黑坐起身,揉了揉酸胀的肩膀——昨天光是擦桌子、搬酒桶就忙到入夜,这具娇弱的身子早早就扛不住了。他就着冷水洗了把脸,把银灰色长发拧成一股,用麻绳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看着总算利落了些。
麦香酒馆的胖老板娘姓王,人虽和气,对活计却不含糊。蒋庭叶到的时候,后厨已经备好了今日的麦酒和面点,他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先把大堂的桌椅挨个擦了一遍,又蹲在井边刷洗昨夜攒下的酒碗。冷水冰得指尖发麻,他却没半句怨言。
比起喂哥布林,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日上三竿,酒馆渐渐热闹起来。往来的多是镇上的居民和短途冒险者,吵吵嚷嚷的,满是烟火气。蒋庭叶低着头端酒送菜,尽量避开旁人的目光,可那头银灰色的头发实在扎眼,总有人频频侧目,低声议论。
他全当没听见,手脚麻利地穿梭在桌间,只盼着别惹麻烦,安安稳稳熬过这一天。
安稳只维持到正午。
酒馆门被“哐当”一声踹开,三个满脸酒气的壮汉晃悠着走进来,正是前天在冒险者公会盯着他看的那伙人。为首的胡茬男人扫了一圈,目光精准地落在蒋庭叶身上,咧嘴笑出一口黄牙:“我说看着眼熟,原来是公会里那个小美人儿,敢情在这儿当跑堂的?”
旁边两个跟班哄笑起来,大剌剌坐在最显眼的位置,拍着桌子喊:“就你,过来给爷倒酒!”
王老板娘脸色微变,刚要上前打圆场,蒋庭叶已经提着酒壶走了过去。他知道躲不掉,硬碰硬更蠢,只能先顺着来,盼着对方闹够了就走。
“几位客官,要点什么?”他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尽量放平缓,不去看对方轻佻的眼神。
胡茬男人伸手就想去碰他的手腕,蒋庭叶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酒壶往前递了递,堪堪避开。男人扑了个空,脸色顿时沉了:“躲什么?爷碰你是给你面子。”
蒋庭叶没接话,只低着头往碗里倒酒,指尖微微发紧。
他心里不是不气,灵魂里到底是个成年男人,被人这么轻薄戏弄,哪能不窝火。可他更清楚自己的处境——手无寸铁,身子孱弱,在这镇上无依无靠,真闹起来,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忍一时,总比挨一顿打、丢了差事强。
可他的退让没换来消停。男人见他不吭声,反倒更得寸进尺,胳膊一伸就想去勾他的下巴。蒋庭叶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脚下踉跄,手里的酒壶晃了晃,洒出几滴酒溅在对方手背上。
“妈的!”男人勃然大怒,抬手一扫,桌上的酒碗“哗啦”扫落在地,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给脸不要脸是吧?洒了爷的酒,你说怎么赔?”
周围的客人都安静下来,没人敢出头。这几人是附近有名的地痞冒险者,本事不大,赖账欺负人的事没少干。
蒋庭叶看着地上的碎瓷,心脏突突直跳,后背已经冒了层冷汗。他强压着慌意,尽量让声音听着平稳:“碗钱我赔,酒我再给您倒一壶。对不住。”
他不想闹大,只想快点把这事揭过去。
“赔?”男人嗤笑一声,站起身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色眯眯地扫过他的脸和脖颈,“一碗酒而已,爷不差那两个钱。要不,你陪爷喝三杯,再唱个曲儿,这事儿就算了。”
旁边两个跟班跟着起哄,污言秽语听得蒋庭叶胃里一阵翻涌。
他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疼意让他稍微冷静了点。退已经退无可退,可他连挥拳的力气都未必有。正僵持着,他眼角瞥见门口的方向,心里刚升起一丝渺茫的期待,又很快压了下去。
哪能次次都那么巧,刚好遇上凌雪末。
男人见他不说话,伸手就去抓他的胳膊。蒋庭叶下意识侧身去躲,可脚步太慢,眼看就要被抓住——
“铮”的一声轻响,一枚铜钱破空而来,精准打在那男人的手腕上。男人痛呼一声,手瞬间垂了下去,腕骨处红了一片。
“谁?!”他又怒又惊,转头看向门口。
逆光里,一道月白色身影站在酒馆门口,手还维持着投掷的姿势,长剑斜挎在腰侧,正是凌雪末。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眉眼覆着层冷意,迈步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瓷,最后落在三个壮汉身上。
“落枫镇的酒馆,不是撒野的地方。”她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慑人的锐气,“赔了碗钱,滚。”
胡茬男人脸色变了变。他认得凌雪末,这女人是个独行剑士,手段硬得很,上次有人在公会抢任务,被她一剑削断了刀。真动起手来,他们三个加起来都未必是对手。
“原来是凌小姐。”他挤出个笑,语气软了半截,“误会,都是误会,跟这小姑娘闹着玩呢。”
“闹着玩?”凌雪末瞥了眼他泛红的手腕,又看向蒋庭叶,见他脸色发白却站得笔直,没哭也没慌,神色稍缓,“碗钱,三倍。放下钱,滚。”
男人咬了咬牙,不敢反驳,摸出几枚铜币“啪”地拍在桌上,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临出门前,还恶狠狠地瞪了蒋庭叶一眼。
闹剧收场,酒馆里渐渐恢复了喧闹。王老板娘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凌姑娘,今天多亏你了。”
凌雪末摇摇头,目光转向蒋庭叶:“你没事吧?”
“没事。”蒋庭叶蹲下身,默默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声音有点闷,“多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他心里堵得厉害。两次遇险,两次都靠凌雪末出手。从前他虽不算什么厉害人物,可也从没窝囊到要靠别人三番五次解围的地步。憋屈像潮水似的往上涌,却又无从发泄——谁让他现在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
凌雪末看着他垂着头收拾碎片的模样,银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着单薄得很。她沉默了几秒,开口道:“晚上收工后,到镇西的演武场找我。”
蒋庭叶动作一顿,抬头看她,眼里还有点没藏住的错愕:“做什么?”
“教你点基础的防身术。”凌雪末语气平淡,“你总不能次次都靠运气遇上我。这点本事都没有,在镇上待不了多久。”
蒋庭叶心里猛地一热,立刻点头:“好。麻烦你了。”
他求之不得。靠人不如靠己,他早就想学点自保的本事,只是没门路,也没钱请教习。凌雪末肯教,简直是雪中送炭。
哪怕只能学点躲闪的法子,也好过像现在这样,任人拿捏。
凌雪末没再多说,点了碗麦酒坐去角落,像是在等什么人。蒋庭叶继续忙活,只是心里比先前踏实了不少。
至少,有了变强的盼头。
入夜后酒馆打烊,蒋庭叶跟王老板娘告了假,快步往镇西的演武场走。
夜里的镇子安静了许多,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演武场是片开阔的空地,围着木栅栏,边上立着几个稻草人靶子。凌雪末已经到了,正靠在栅栏边擦剑,月光落在她侧脸,冷白的轮廓透着股疏离感。
“来了。”她收剑入鞘,站直身子,“先跑五圈,活动开筋骨。”
蒋庭叶没二话,绕着演武场跑了起来。才两圈,他就喘得不行,胸口发疼,腿像灌了铅。他咬着牙硬撑,一步都没停,硬是跑完了五圈,扶着栅栏大口喘气,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凌雪末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她本以为这看着娇弱的姑娘跑两圈就会放弃,没想到竟真的撑下来了。
“底子差得很。”她评价道,语气却没那么冷了,“从最基础的步法教你。遇到危险,先学会躲,再想着反击。”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凌雪末教了他最基础的闪避步法和简单的格挡技巧。她教得认真,动作拆解细致;蒋庭叶学得更认真,每一个姿势都反复琢磨,摔了好几次也没喊疼,爬起来继续练。
他心里憋着股劲。从前他靠脑子谋生,如今在这异世界,身子弱,不会魔法,那就笨鸟先飞,一点点练。
练不成高手,至少下次再遇上地痞,不至于连躲都躲不开。
练到月上中天,蒋庭叶浑身都被汗浸透了,胳膊腿都在抖。
“今天就到这儿。”凌雪末收了势,扔给他一块干净的布巾,“明天同一时间再来。基础步法每天都要练,不准偷懒。”
“知道了。”蒋庭叶擦了擦汗,真心实意道,“凌雪末,谢谢你。”
凌雪末看着他亮得惊人的冰蓝色眼睛,顿了顿,别开视线:“举手之劳。你自己小心,那几人未必会善罢甘休。”
两人并肩往回走,夜风带着凉意。蒋庭叶走在她身侧,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忽然觉得这异世界也没那么难熬了。
回到客栈隔间,他脱力似的倒在床上,摸向心口的银叶吊坠。
指尖刚碰到吊坠,忽然感受到一丝极淡的暖意,像是有微弱的气流顺着吊坠钻进皮肤里,酸胀的四肢竟舒缓了些许。
蒋庭叶愣了愣,再仔细感受时,那暖意又消失了,吊坠冰凉依旧,仿佛只是错觉。
他皱了皱眉,把吊坠塞回衣领里。
这东西,好像没那么简单。
窗外月光正好,蒋庭叶闭着眼,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凌雪末教的步法。
不管这吊坠有什么玄机,不管以后会遇到什么,先把本事练到手,才是最要紧的。
他沉沉睡去,梦里全是脚步挪移、侧身闪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