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蒋庭叶过得规律又紧绷。
白天在酒馆擦桌洗碗、搬酒上菜,他手脚越来越麻利,低头做事时银发束在脑后,安安静静的不惹眼,王老板娘渐渐放下心,偶尔后厨蒸了麦饼,会多塞给他一块。入夜后他便准时扎进演武场,跟着凌雪末练基础步法、学简单的格挡卸力。
他底子差得离谱,起初连最基本的侧步都踩不稳,摔得膝盖胳膊全是淤青。但他耐得住磨,记不住动作就一遍遍走,力气不够就借着树干反复练格挡的姿势,连白天端酒走路时,脚下都在无意识地踩着步点。
凌雪末话不多,教得却极认真。她从不刻意放水,每次喂招都实打实来,见蒋庭叶摔了也不扶,只等他自己爬起来,再指出错处。可蒋庭叶能感觉到,对方的力道在慢慢收着,连训练时长都从半个时辰悄悄加到了一个时辰。
更让他在意的是心口的银叶吊坠。
每次练到浑身酸痛、脱力冒汗时,吊坠就会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顺着心口慢慢漫到四肢百骸,酸胀的肌肉会舒缓很多,连第二天起来都没那么疲惫。起初他以为是错觉,可次数多了,他特意试着摘下吊坠练了一次,当晚浑身疼得几乎睡不着,第二天胳膊都抬不起来。
这枚跟着他穿越过来的吊坠,竟真的不对劲。
这天酒馆打烊得晚,等蒋庭叶收拾完碗筷,天已经全黑了。他跟王老板娘道了别,本想绕大路回客栈,转念一想大路绕远,凌雪末今晚去公会交任务,也没约练武,便拐进了镇边的小巷,想抄个近道。
巷子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墙头落下来,影影绰绰的。蒋庭叶刚走了一半,心里忽然警铃大作——身后有脚步声。
他脚步一顿,刚要加快步子,前方阴影里忽然走出两个人,身后也被堵住了。胡茬男人从暗处晃出来,手里拎着根木棍,脸上带着狞笑:“小美人儿,可算等着你了。上次有凌雪末护着你,这次我看谁来救你。”
一共三个人,堵死了前后去路,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
蒋庭叶后背瞬间冒了冷汗,心脏突突直跳。他下意识往墙边退,后背贴着冰冷的土墙,脑子却飞快地转。
硬拼肯定不行,跑也未必跑得掉。唯一的指望,就是这几天练的步法,能撑到有人路过,或者撑到他找到机会冲出去。
“你们想干什么?”他开口,声音有点发紧,却没抖。
“干什么?”胡茬男人嗤笑一声,慢慢逼近,“上次让你陪酒你不肯,还给脸不要脸了。今天把爷伺候舒服了,就放你走;不然……”他晃了晃手里的木棍,“打断你的腿,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污言秽语听得蒋庭叶胃里发沉。他攥紧了拳,指尖冰凉,目光却死死盯着对方的脚步,脑子里飞速回放着凌雪末教的闪避要领。
近了。
胡茬男人伸手来抓他的肩膀,蒋庭叶猛地侧身,脚下踩着侧步往旁边一滑,堪堪避开。男人抓了个空,愣了一下:“哟,还会躲?”
另外两人也围了上来,拳头和木棍朝着他招呼。蒋庭叶咬着牙,凭着记忆里的步法左躲右闪,狭小的巷子里竟真让他避开了好几下。他不敢恋战,瞅准一个空隙,猛地朝着巷口冲去。
刚跑两步,胳膊就被木棍扫了一下,剧痛瞬间窜上来。蒋庭叶闷哼一声,踉跄了半步,没停下,反而借着冲势撞在其中一个跟班身上,把人撞得往后倒去。
可差距实在太大了。他才跑出几步,后领就被人揪住,狠狠往墙上一掼。
后背撞得生疼,蒋庭叶眼前发黑,眼看木棍就要砸下来——
一道寒光骤然从巷口掠进来,快得像道流星。“当”的一声脆响,木棍被直接削断,半截木头飞出去,砸在墙上弹落在地。
凌雪末的身影出现在巷口,长剑还横在身前,眉眼冷得像覆了层霜。她本来交完任务想顺路看看蒋庭叶有没有回去,远远听见巷子里有动静,赶过来刚好撞见这一幕。
“我说过,再找他麻烦,后果自负。”她声音很冷,一步步走进来,剑尖垂在地上,划出细碎的火星。
胡茬三人脸色都变了。他们本以为堵在巷子里万无一失,怎么也没想到凌雪末会来。
“凌、凌小姐,这是我们跟她的私事……”
“私事?”凌雪末扫了眼蒋庭叶泛红的胳膊和皱巴巴的衣襟,眼神更冷,“再废话,我就把你们三个的手筋挑了,扔去黑森林喂哥布林。”
她不是在说笑。胡茬男人看着她手里的剑,冷汗直流,权衡了几秒,终究是不敢硬碰,狠狠瞪了蒋庭叶一眼,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蒋庭叶顺着墙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气,胳膊疼得抬不起来。
凌雪末收了剑,走过来蹲下身,掀开他的衣袖看了眼。小臂红肿了一大片,看着吓人,好在没伤到骨头。
“能走吗?”她问。
“能。”蒋庭叶咬着牙想站起来,腿却有点软。
凌雪末没说话,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碰到他的胳膊,蒋庭叶下意识缩了一下,又觉得矫情,低声道:“谢了。又欠你一次。”
“我都说了让你别走夜路。”凌雪末语气带着点责备,却没真的生气,“走,去药铺。”
她扶着蒋庭叶的胳膊,慢慢往巷外走。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得很近。蒋庭叶侧头看了眼她的侧脸,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一个大男人,三番五次被一个姑娘救,说不憋屈是假的。可也正因为这样,他更想快点变强。
药铺的老大夫给敷了消肿的药膏,又包了纱布。凌雪末付了钱,一路送他回客栈。
“明天别去练武了,歇一天。”站在客栈门口,凌雪末吩咐道。
“不用。”蒋庭叶立刻摇头,“就是擦了点皮,不碍事。步法我还能练。”
凌雪末看着他执拗的眼神,沉默了几秒:“随你。明天晚点来,先练手上的力道。”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蒋庭叶回到隔间,关上门,才慢慢靠在门板上。他解开纱布想再看看伤口,却愣住了——原本红肿发烫的小臂,此刻竟消了大半,疼痛感也轻了很多,老大夫的药膏都没这么神效。
他下意识摸向心口,那枚银叶吊坠正温温热热地贴在皮肤上,比平时温度高得多。
蒋庭叶把吊坠从衣领里掏出来,就着窗外的月光仔细看。
这是枚银杏叶形状的银坠,是他从老家旧宅翻出来的。他还清楚记得,小时候奶奶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把这枚吊坠放在他掌心,皱纹里带着笑意:“这是你爷爷当年攒了半年工钱打的,背面刻着缠枝莲,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你带着,出门在外,保个平安。”
银叶边缘磨得温润,背面的缠枝纹细如发丝,是最地道的中式老银匠手艺。他穿越那天,随手把它揣在口袋里,醒来就发现它挂在了这具身体的脖子上,像生来就戴着一样。
从前只当是个念想,是他和原来世界唯一的牵连。可现在看来,这枚跟着他跨过生死、穿到异世界的旧吊坠,藏着他不知道的力量。
不是这具身体的血脉,不是异世界的魔法,是属于他自己的、从故乡带来的奇迹。
蒋庭叶指尖轻轻抚过背面的缠枝纹路,指腹传来细微的凹凸感。奶奶的话还在耳边,爷爷的模样早已模糊,只有这枚银叶子,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他把吊坠贴回心口,冰凉的金属贴着温热的皮肤,暖意慢慢渗进来。
窗外夜风掠过,带着深夜的凉意。蒋庭叶坐在床边,望着窗棂外的月亮,和故乡的那轮好像没什么两样。
他原本只想着在这个异世界安稳活下去,可现在他忽然明白,这枚银叶吊坠,或许不只是个护身符。
它跟着他来,总有它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