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蒋庭叶就醒了。
小臂上的红肿消得七七八八,只剩一点淡红的印子,几乎不疼了。他捏了捏胳膊,低头看向心口的银叶吊坠——昨夜他攥着它睡了半宿,暖意丝丝缕缕渗进皮肤里,连梦都安稳了不少。
奶奶留下的信物,到了异世界竟成了疗伤的宝贝。他指尖抚过背面的缠枝莲纹,心里又暖又有点荒唐。
换了件干净的粗布衣裳,他照旧先去演武场踩了半个时辰的步法。身子轻快了许多,脚下挪移时也不再发虚。收势时他喘着气抹了把汗,忽然想起昨天忙到深夜,今早酒馆没那么早上工,难得有片刻清闲。
镇东头有家早点铺,他路过好几次,蒸笼里飘出的肉香勾人得很,只是平日舍不得花这份钱。今天受了伤,又练了半早晨,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往镇东走去。
早点铺不大,支着几张木桌,蒸笼摞得老高,白雾腾腾的。老板是个系着围裙的大叔,嗓门洪亮:“姑娘要点什么?菜包、肉包、豆浆,都热乎着呢!”
“一个肉包,一碗豆浆。”蒋庭叶递过两枚铜币,目光落在最上层的蒸笼里。
“哎,刚好剩最后一个肉包——”
老板话音未落,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指尖带着点薄茧,快准狠地也搭在了那个肉包上。
“老板!一个肉包!要快!”
清脆的女声带着点喘,像颗蹦跳的豆子,亮堂堂的。
蒋庭叶侧过头,撞进一双弯起来的杏眼里。
女孩看着和他年纪相仿,梳着高马尾,发梢有点卷,穿着身橘色短打,腰间别着个布药囊,浑身透着股风风火火的劲儿。她显然是跑过来的,脸颊红扑扑的,鼻尖沾着点细汗,看见蒋庭叶也抓着包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露出颗小虎牙。
“啊,对不住对不住!”她连忙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我赶时间,没看见还有人。你要你要,我等下一锅!”
她说得爽快,眼睛却还恋恋不舍地瞟了眼蒸笼里的肉包,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蒋庭叶看着她这副嘴馋又硬装大方的模样,心里有点好笑。他灵魂里本就是个男人,没道理跟小姑娘抢吃的。
“没事,你拿吧。”他收回手,语气平淡,“我换个菜包就行。”
“那怎么行!”女孩立刻摇头,伸手把肉包往他这边推了推,“先来后到嘛。而且你看着瘦瘦的,得多吃点肉。我没关系,我皮糙肉厚的,菜包也香!”
她一边说一边冲老板喊:“大叔!给我来俩菜包,打包!”
蒋庭叶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老板已经笑着把肉包装进油纸袋,递到了他手里:“拿着吧姑娘,这丫头天天来,饿不着她。”
女孩冲他龇牙笑了笑,接过菜包就往嘴里塞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小松鼠。
蒋庭叶握着温热的油纸袋,心里软了一下。他找了张空桌坐下喝豆浆,刚喝了两口,对面就“咚”地放了个碗。
“不介意我拼个桌吧?”女孩端着碗豆浆坐下来,笑得眉眼弯弯,“我叫彩英,采草药的。你呢?”
“蒋庭叶。”他顿了顿,补充道,“在酒馆打杂。”
“蒋庭叶?名字挺好听啊。”彩英咬着包子,说话含糊不清,“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新来落枫镇的吧?”
“嗯,来没多久。”
彩英是个话多的性子,嘴里也不闲着,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底漏了大半。她是镇上的采药人,天天往黑森林边上跑,采些草药卖给药铺,性子野,惯爱风风火火地闯,今天起晚了,赶着去送药,才差点抢了他的包子。
“对了,你胳膊怎么了?”彩英眼尖,瞥见他袖口露出的一点纱布,“受伤了?要不要我给你看看?我懂点治跌打损伤的。”
“没事,已经快好了。”蒋庭叶下意识拢了拢袖子。
“那可不行,森林边上湿气重,伤口容易发炎。”彩英却很较真,放下包子就去解腰间的药囊,“我这儿有自制的金疮药,比药铺的好使,还不疼。你等等,我给你倒点。”
她不由分说地探过身,伸手去拉他的胳膊。指尖碰到手腕的瞬间,蒋庭叶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往后缩——他还没习惯以女儿身和人这么亲近。
可彩英的手很暖,带着点草药的清香气,动作却很轻,小心翼翼地掀开他的袖口,看见那点淡红的印子,松了口气:“还好不算严重,恢复得还挺快。”
她从药囊里倒出一点淡绿色的药膏,指尖沾着轻轻抹在他小臂上。药膏凉丝丝的,带着薄荷味,很舒服。
“你看,我说好用吧。”彩英抬头冲他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马尾镶了圈金边,亮得晃眼。
蒋庭叶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鼻尖萦绕着草药香和淡淡的阳光气息,心跳莫名漏了半拍。他连忙别开视线,低声道:“谢谢。多少钱?我给你。”
“谈钱就见外了!”彩英摆摆手,把药塞回囊里,“一个包子的交情,算我送你的。以后要是再受伤,或者想买便宜草药,就去镇南的药棚找我,报我名字就行!”
她说着就站起身,把剩下的半个菜包塞进嘴里,拎起地上的药筐:“不行不行,我得走了,药铺张老板还等着呢!蒋庭叶,下次早饭见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橘色的身影很快融进了晨光里,只剩马尾在远处晃了晃。
蒋庭叶坐在桌前,手里还握着半杯温豆浆,小臂上的凉意在慢慢散开。
他低头看了眼那个还没吃的肉包,又想起彩英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凌雪末是冷的,像夜里的剑,清冽又疏离;这个彩英却是暖的,像清晨的太阳,热热闹闹地撞进来,带着股鲜活的烟火气。
他拿起肉包咬了一口,油香裹着肉汁漫开,确实很香。
吃完早饭往酒馆走的路上,蒋庭叶摸了摸心口的银叶吊坠,又想起彩英亮堂堂的笑容。
落枫镇不大,可好像慢慢有了认识的人。
有会出手救他的人,有会分他药膏的人。
这个异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他没料到的是,这份热热闹闹的交集,才刚刚开始。往后的清晨,早点铺的最后一个肉包,总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好巧”,和一双弯起来的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