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落枫镇的第七天,队伍行至霜月郡地界。
林墨已安排大部队护送幸存者先行折返王城,自己只带了十名亲兵,同蒋庭叶、凌雪末、彩英四人轻装赶路,沿途顺带排查黑雾余孽与七宗罪的踪迹。仲夏时节本该暑气蒸腾,可越往北走,气温反倒越低,到后来路边的草叶上竟结了层薄霜,风一吹,寒得人指尖发麻。
“不对劲。”凌雪末按住剑柄,目光扫过远处的村落,“六月天结霜,不是正常天象。”
“是魔法。”林墨脸色沉了几分,“前面就是霜月镇,咱们绕不过去,先过去看看情况。”
踏入镇子的那一刻,寒意瞬间刺骨。
整座小镇覆着一层薄冰,青石板路滑得反光,屋檐下垂着半尺长的冰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能听见屋里孩子的哭声,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街边的槐树叶子全冻成了冰壳,一碰就碎成渣。
“好多人冻伤了。”彩英蹲下身,摸了摸路边老人冻得发紫的脚踝,眉头紧锁,“再这么冻下去,不用魔物来,人就要冻没了。”
话音未落,寒风骤然加剧。
无数枚指尖大的冰锥凭空凝成,顺着风势朝着人群射来。林墨拔剑出鞘,剑光扫出一道弧光,打落大半冰锥;凌雪末身形一晃,挡在彩英身前,长剑挑飞剩下的冰刺,冰屑溅在她手背上,瞬间冻出一层白霜。
屋顶上缓缓站起一个人影。
女子身着冰蓝色广袖法袍,长发是近乎透明的银白,垂落至腰际。她面容极美,眉眼清冷,瞳孔却是一片空洞的灰,周身环绕着流转的冰晶,像一尊没有温度的冰雪雕塑。
“是魔导师。”凌雪末低声道,“冰系的,力量很强。”
“尤莉。”蒋庭叶下意识念出这个名字。
不是他认识对方,是原主零碎的记忆里闪过这个名字——传说中游离在七善之外的野生冰系魔导师,性情孤高,常年独来独往,专管世间不平事,怎么会在这里滥施冰咒?
没给众人多想的时间,尤莉抬手一挥,地面瞬间隆起数道冰墙,将街道封死。她身形飘落,落在冰墙之上,空洞的眼神扫过众人,指尖凝出一柄冰剑,径直朝着林墨刺去。
“保护百姓!”林墨低喝一声,提剑迎了上去。
金铁交鸣的脆响炸开,林墨被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发麻。尤莉的冰剑坚逾精钢,附上冰系魔法后,每一击都带着刺骨的寒气,打在兵器上,寒霜便顺着金属往上爬。
凌雪末立刻从侧方掠出,剑光刁钻,直取对方手腕。尤莉身形微侧,身后骤然升起冰刺,逼得凌雪末不得不回防。两人一左一右夹击,竟也只能和她打个平手。寒气越来越重,亲兵们举着盾牌靠近,睫毛上都结了霜,动作渐渐迟缓。
彩英蹲在后面给冻伤的士兵敷草药,急得额头冒汗:“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她的魔法源源不断,我们耗不起!”
蒋庭叶躲在断墙后,死死盯着尤莉的动作。
她的攻击看着凌厉,却处处留着分寸——冰锥从不往民居里射,冰墙也特意避开了有人的屋子,刚才有个孩童哭着跑出门,她挥出的冰刃硬生生偏了半寸,砸在门框上碎成冰屑。
而且她皱眉的时候,空洞的眼底会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被灰暗覆盖,像是在拼命对抗着什么。蒋庭叶视线往下落,瞥见她颈后衣领间,隐约露出一截黑色咒纹,像活物般在皮肤下缓缓蠕动。
是被控制了。
七宗罪的手笔。
“林墨!她被人下了咒!”蒋庭叶大喊,“别伤她!咒印在她后颈!”
“知道了!”林墨应声,攻势立刻收了几分,转而和凌雪末配合着牵制,“你有办法?”
蒋庭叶没应声。
他攥紧了心口的银叶吊坠,掌心微微出汗。硬闯肯定不行,尤莉的冰系魔法覆盖面太广,靠近就会被冻僵。他深吸一口气,看准尤莉转身挥剑的间隙,矮身冲了出去。
刚跑出两步,尤莉像是察觉到什么,指尖一弹,一道细长冰刺破空而来。
太快了,根本躲不开。
冰刺穿透左肩的瞬间,刺骨的寒气顺着血管瞬间蔓延到全身,像有无数冰针扎进骨头缝里。蒋庭叶闷哼一声,身子一软,重重摔在冰面上,意识迅速被冻僵的麻木感吞没。
……
“呼——”
蒋庭叶猛地回神,后背抵着冰冷的断墙,心脏狂跳不止。左肩还残留着冻裂般的剧痛,指尖冰凉,像是还埋在冰雪里。
他回来了,回到冲出去前的那一刻。
这一次他没急着动,死死盯着尤莉的动作,在心里数着节拍。她每三次挥剑后,会有半秒的停顿,眉峰微蹙,那是她自身意志在反抗诅咒的间隙。
只有半秒。
蒋庭叶咬咬牙,算准时机,在凌雪末一剑逼得尤莉侧身格挡的瞬间,再次冲了出去。
这一次他避开了正面,踩着冰棱借力跃上旁边的屋顶,距离尤莉只有几步远。对方果然察觉到了,空洞的眼神转过来,抬手就要凝冰刺。
就是现在!
“尤莉!醒醒!”蒋庭叶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声,“你被七宗罪控制了!看看你做的事!”
喊声落下的瞬间,他心口的银叶吊坠忽然微微发热,一缕极淡的暖光顺着呼吸飘出去,落在尤莉眉心。
尤莉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抱着头蹲下身,痛苦地闷哼一声,空洞的灰眸里翻涌着挣扎与清明。颈后的黑色咒纹疯狂蠕动,像是在拼命压制她的意识,冰蓝色的魔法光芒在她周身忽明忽暗,周围的冰墙咔咔作响,开始出现裂纹。
蒋庭叶趁机跳到她面前,没敢碰她,只蹲下身,声音放轻:“别被它牵着走。你想想,你本来是要保护这些人的,对不对?”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银叶吊坠的暖意源源不断地散出来,裹着细碎的光,落在尤莉颈后的咒纹上,黑纹像被灼烧般滋滋作响,黯淡了几分。
“滚……滚开……”尤莉咬着牙,声音发颤,一只手死死攥着衣襟,另一只手却不受控制地抬起,冰刃在指尖凝聚,却迟迟没刺出去。
她在和诅咒对抗。
蒋庭叶没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寸许,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知道你能赢。别输给它。”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碎了最后一层桎梏。
尤莉猛地抬头,眼底的灰暗瞬间散去,露出清透的冰蓝色瞳孔。她闷哼一声,周身爆发出强烈的冰蓝色魔法光,颈后的咒纹彻底暗淡下去,化作一道浅淡的灰痕,隐没在皮肤里。
周围的冰墙轰然碎裂,化作漫天冰屑落下。
尤莉身子一软,往前倒去。蒋庭叶下意识伸手接住她,入手一片冰凉,像抱着一块温玉。
……
尤莉醒来时,已经在镇上唯一的客栈里。
炭火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她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坐在床边的蒋庭叶——银发垂在肩侧,冰蓝色的眼睛正低头看着她,带着点关切,像落了层碎雪的湖面。
见她醒了,蒋庭叶微微颔首:“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尤莉盯着她看了几秒,才缓缓坐起身,声音还有点哑,却清冽得像雪水:“是你……帮我解开的咒?”
“主要是你自己意志强。”蒋庭叶递过一杯温水,“我只是搭了把手。”
尤莉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微微一顿。她低头喝了口水,掩去眼底的情绪,轻声道:“我叫尤莉。多谢。”
她简单说了前因后果。她本是追查七宗罪“色欲”的踪迹追到霜月镇,不料反被对方偷袭,种下了控心咒,逼着她冰封小镇,吸取居民的恐惧与寒意来滋养咒术。若不是蒋庭叶唤醒她,再过半天,咒术彻底吞噬她的意识,她就真的成了七宗罪的傀儡。
“你们要去王城?”听完蒋庭叶的来意,尤莉抬眼看向她,冰蓝色的眸子里亮了亮,“我跟你们一起。色欲的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去王城我也能帮上忙。我的冰系魔法,自保还是没问题的。”
林墨正好走进来,闻言略一沉吟便点了头。尤莉的实力有目共睹,多一位魔导师同行,路上安全得多,而且她和七宗罪有仇,立场绝对可靠。
接下来的路程,尤莉话不多,却总下意识地围着蒋庭叶转。
夜里宿营,山风刺骨,蒋庭叶守夜时搓着手哈气,转头就发现身边多了一圈无形的暖冰屏障,寒风被挡在外面,暖意融融。抬头看去,尤莉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假装看星星,耳根却有点泛红。
赶路时遇上涉水的浅滩,蒋庭叶刚挽起裤脚,尤莉已经抬手凝出一道冰桥,声音淡淡的:“走这个,别弄湿了,着凉麻烦。”
彩英看得直笑,私下凑到蒋庭叶身边挤眼睛:“尤莉姐姐对你也太好了吧?我看她对别人都冷冰冰的,就对你不一样。”
蒋庭叶有点无奈。他灵魂里是个男人,被女孩子这么明晃晃地照顾着,总觉得别扭,可尤莉做得自然又坦荡,拒绝反倒显得奇怪。他只当对方是报恩,没往深处想。
他没看见,每次他转身时,尤莉落在他背影上的目光,温柔得像化了的雪,藏着毫不掩饰的心动。
从被诅咒的黑暗里挣脱出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银发姑娘。她眼神清澈,语气认真,带着暖意的光落在她身上,像一道照进冰原里的光。
活了二十多年,独来独往惯了,第一次有人冒着被冰刺穿身的风险,蹲在她面前,轻声说“我知道你能赢”。
心动来得猝不及防,像初春的第一缕风,吹化了满山冰雪。
三日后,王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巍峨的城墙连绵起伏,鎏金的塔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城门处人来人往,繁华热闹,和边境小镇的萧瑟截然不同。
“终于到了。”林墨松了口气,“先回府安顿,明天我带你们去藏书阁查你要的东西。”
蒋庭叶点点头,抬头望向宏伟的王城城门。
落枫镇的劫难过去了,霜月镇的插曲也结束了。可七宗罪的暗棋早已布在王城深处,这里看似繁华太平,实则暗流汹涌。
她摸了摸心口的银叶吊坠,指尖微凉。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