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清晨，小院难得清静。
天刚亮林墨就被军营的人叫走了，彩英拉着凌雪末去了城郊的药山，说要找几株只在山阴处长的止血草，临走前扒着门框喊：“庭叶！尤莉姐！我们傍晚才回来，午饭你们自己解决呀！”
院门“吱呀”合上，院里只剩风吹槐树的沙沙声。蒋庭叶坐在廊下翻旧书，刚翻到记载寒溪冰莲的一页，身侧的光影轻轻动了动。
尤莉端着两碗冰酪走过来，放在石桌上，瓷碗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凉丝丝的气裹着奶香味散开。
“今早做的。”她垂着眼，指尖轻轻碰了碰碗沿，“我一会儿要去城外寒溪采冰莲，你……要不要一起？”
蒋庭叶抬眼，撞进她带着点忐忑的冰蓝色眸子里。夏日晨光落在尤莉银白的发梢上，泛着柔和的光，像落了层细雪。
他合上书，笑了笑：“好啊，正好我也想去看看。”
简单收拾了小布包，两人便出了门。
官道上晨露未干，路边的野花开得旺，黄的紫的铺了一路。尤莉走在他身侧，话不多，却总悄悄往他这边偏半步。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暖，蒋庭叶刚抬手想擦汗，就觉身侧飘来一阵凉意——尤莉指尖凝着层极淡的寒霜，悄无声息地在两人身边笼了层薄冰屏障，暑气瞬间被挡在外面。
“别晒中暑。”她声音淡淡的，眼睛看着前方，耳尖却悄悄泛了粉。
蒋庭叶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里软了一下，递过随身带的水囊：“谢了。你也喝点水。”
尤莉接过水囊，指尖碰到他的，像被烫了一下似的飞快收回，低头喝了一口，清甜的水滑过喉咙，却觉得连心跳都跟着热了些。
一路走得慢，半个多时辰才到寒溪。
溪水是从山涧流下来的，清冽冰凉，水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溪边长满深绿色的草叶，冰莲就藏在草叶间，花瓣是半透明的淡蓝色，像凝结的冰晶，只在阴凉的水畔开。
“冰莲要带露采，入药效果最好。”尤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掐下一朵冰莲的根茎，放进竹篮里，“做冰符、制寒毒的解药都能用。”
蒋庭叶蹲在她旁边，帮着拨开挡路的草叶。他指尖不小心碰到溪水，凉得缩了一下，尤莉看见，轻声说：“别碰，水寒，冻手。”
说着，她指尖微动，水面凝出一层薄薄的冰桥，刚好托住剩下的冰莲：“这样采就不会沾到水了。”
蒋庭叶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睫毛很长，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动作轻得怕碰碎了花瓣。他忽然觉得，尤莉其实一点都不冷，只是把温柔都藏在了不容易看见的地方。
采到半篮的时候，草丛里忽然窜出几只圆滚滚的冰鼬，通体雪白，眼睛是红宝石似的，叼着半株冰莲就想跑。这小东西专啃冰莲根茎，看着可爱，却是药农最头疼的祸害。
尤莉抬手就想凝冰，蒋庭叶轻轻拉了下她的袖子：“别伤它们，赶跑就行。”
尤莉动作一顿，收了魔法，只挥出几道轻柔的冰风。冰鼬们吓得一哆嗦，叼着莲梗窜回了山林里，跑远了还回头看，圆滚滚的样子有点憨。
“看着还挺机灵。”蒋庭叶笑着说。
尤莉看着他的笑，也跟着弯了弯唇角，声音很轻：“嗯，是挺机灵的。”
她没说，她以前遇上偷药的妖兽从不手软，只是蒋庭叶说别伤，她就不想伤了。
正午时分，两人找了块溪边的大石坐下歇脚。
蒋庭叶从布包里掏出油纸包，是早上出门前带的麦饼和酱菜，还有两块桂花糕。他刚把糕拿出来，尤莉就伸手接了过去，指尖凝出薄薄的冰盘，把糕放上去：“这样冰一下，不腻。”
冰过的桂花糕凉丝丝的，甜香更浓，入口软糯。蒋庭叶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好吃，比常温的强多了。”
尤莉看着他满足的样子，心里也跟着甜丝丝的，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两人就着溪水吃午饭，话不多，却一点都不尴尬。风卷着溪水的凉意吹过来，带着草木和冰莲的清香气，远处有鸟鸣，近处有流水声，日子慢得像要凝住。
“你以前，一直一个人到处走吗？”蒋庭叶忽然问。
尤莉愣了一下，点点头：“嗯。十几岁离开家，就一直在大陆上游历，哪里有魔物就去哪里，哪里有珍稀草药就去哪里。”
“不会觉得孤单吗？”
“习惯了。”尤莉低头拨弄着草叶，声音很轻，“以前觉得没什么，一个人也挺好。现在……”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蒋庭叶，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天光，很亮：“现在觉得，有人一起走，更好。”
蒋庭叶对上她的视线，心跳莫名漏了半拍。他别开视线，假装去看溪水里的小鱼，耳朵却有点发热。
他灵魂里是个男人，活了二十多年，不是不懂情意。只是从前总忙着求生，忙着应对危机，没心思想这些。如今日子安稳下来，尤莉的心意像温水一样，一点点漫过来，不烫人，却暖得让人没法忽略。
下午往回走时，绕路去了西市边角的材料铺。
尤莉买符纸和冰晶粉，蒋庭叶在旁边的旧书摊翻到枚银质书签，雕着缠枝莲纹，和他吊坠背面的纹路有几分像。他拿在手里看了好久，最终还是买了下来。
付完钱转身，看见尤莉攥着个小布包，飞快地藏进了袖袋里，见他看过来，眼神有点躲闪：“没什么，一点符纸边角料。”
蒋庭叶没拆穿，只笑着点了点头。
回到小院时，夕阳已经斜了。
两人一起去厨房熬了粥，蒋庭叶切了碟酱菜，尤莉冰了两碗酸梅汤。晚饭就在廊下吃，槐花落进粥碗里一点，尤莉伸手轻轻拈了出去，动作自然又温柔。
天擦黑的时候，尤莉终于拿出了那个藏了一下午的小布包，推到蒋庭叶面前，耳尖通红：“给你的。”
蒋庭叶打开看，是条银灰色的发带，绣着细碎的冰莲纹，摸上去顺滑冰凉，是极好的料子，和他头发的颜色几乎一样。
“路过绣庄看见的。”尤莉声音有点紧，不敢看他的眼睛，“你平时总用麻绳束头发，不舒服。这个……凉快。”
蒋庭叶拿起发带，指尖触到细腻的布料，心里又暖又软。他抬头看向尤莉，女孩垂着眼，睫毛轻轻抖着，像只紧张的小兽。
“很好看，我很喜欢。”他认真地说，“谢谢你，尤莉。”
尤莉猛地抬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心跳瞬间乱了节拍。她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一句：“你喜欢就好。”
夜色慢慢漫上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巷子里的打更声遥遥传来。
两人并排坐在廊下，没说话，却一点都不觉得闷。晚风卷着槐花香吹过来，带着夏夜独有的温热与清凉。
蒋庭叶摸着手里的发带，侧头看了眼尤莉的侧脸。月光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像覆了层霜，柔和得不像话。
他忽然觉得，这样慢下来的日子，真的很好。
没有黑雾，没有厮杀，没有死而复生的剧痛。只有溪水流淌，桂花糕甜，还有一个人，把所有温柔都悄悄放在他面前。
他轻轻吁了口气，望向天上的月亮。
日子还长，慢慢来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