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午后,小院格外静。
林墨去军营点兵,彩英拉着尤莉逛城西的香料铺,说要做几款新的香包,院里只剩蒋庭叶和凌雪末。蒋庭叶搬了木剑在槐树下练基础劈刺,步法踩得稳,只是手腕力道总差些,几十下下来,小臂便有些发僵。
廊下的凌雪末放下擦剑的绒布,起身走了过来。她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按住蒋庭叶的手腕,指尖微凉,力道却准:“沉腕,用腰带动胳膊,不是死攥着剑硬砍。”
蒋庭叶依言调整,腰腹发力送剑出去,木剑划破空气,风声果然沉了几分。
“再来。”凌雪末退开半步,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
她话少,指点也惜字如金,只在动作错处开口,要么“偏了”,要么“重心稳”,却句句点在要害上。蒋庭叶一遍遍练,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沾湿了鬓边的银发,也没停下歇。凌雪末就站在槐荫里看着,见他力道快耗尽时,便随手折根树枝递过去:“用这个练腕力,比木剑趁手。”
树枝粗细刚好,带着青皮,握在手里沉实。蒋庭叶接过,低声道了谢。
练到日头西斜,蒋庭叶收势喘气,手心磨得发烫,摊开看,掌心里红了一片,还有个小小的水泡。他没当回事,在衣角上蹭了蹭汗,转身想去倒碗水。
身后递来个小小的白瓷瓶。
凌雪末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掌心,语气平淡:“护手的药膏,睡前抹上。”
“你怎么知道……”蒋庭叶愣了愣。
“练剑的都磨。”凌雪末把瓶子塞进他手里,转身走回廊下,重新拿起擦剑的绒布,“过来,把你那把木剑擦擦,槐汁沾久了会裂。”
两人并排坐在廊下,各擦各的剑。
凌雪末擦的是她那柄佩剑,剑身雪亮,剑刃磨得极薄,却没有半分豁口,看得出主人爱惜得很。她擦得仔细,绒布顺着剑刃慢慢走,连剑柄的缠绳都挨个捋顺。
“这剑跟了你很久?”蒋庭叶随口问。
“嗯。”凌雪末指尖抚过剑格上的细纹,“十六岁那年,师父给我打的。”
这是她第一次提起自己的过往。蒋庭叶没追问,只静静擦着木剑,等她愿意说就说,不愿意也无妨。
风卷着槐花落下来,落在剑身上,白花花的一小片。凌雪末指尖轻轻扫掉,声音很轻:“我是孤儿,被师父捡上山的。练剑就是吃饭的本事,练不好,就活不下去。”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师父走了,我就下山当冒险者,一路走到落枫镇。”
蒋庭叶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以前我也觉得,练本事就是为了自己活下去。”
他抬头看向院墙上的夕阳,暖光铺在瓦片上,“现在觉得,能护着身边的人,也挺好。”
凌雪末擦剑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了他一眼。夕阳落在蒋庭叶侧脸上,银发泛着暖光,眼神很稳,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她没接话,只微微颔首,转回头继续擦剑,嘴角却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擦完剑,天已经擦黑了。
厨房里只剩半把挂面和两个鸡蛋,蒋庭叶挽起袖子想煮面,刚点火,凌雪末就走了进来,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火钳:“我来,你烧火容易呛着。”
她煮面的动作很利落,水沸了下面,打两个鸡蛋卧成荷包蛋,撒一把葱花,滴两滴香油,简单却香。
两碗面端上桌,热气腾腾的。两人对着坐在小桌旁,低头吃面,没什么话,却吃得安稳。蒋庭叶碗里的荷包蛋比她的大一圈,他抬眼想看,凌雪末已经低下头吃面,神色如常,像只是随手盛的。
吃完面,蒋庭叶收拾碗筷,凌雪末站在院门口透气。巷子里传来打更声,一声慢一声远,夜风吹得槐树沙沙响。
“明天接着练。”凌雪末回头说,“步法已经稳了,明天学基础剑招。”
“好。”蒋庭叶应着。
凌雪末点点头,转身回了西厢房,门轻轻合上。
蒋庭叶站在院里,摸了摸口袋里的白瓷药膏,又摸了摸心口的银叶吊坠。
他和凌雪末从来不算话多的关系。落枫镇初见是对方出手相救,后来演武场学武,破庙里并肩守人,一路走到王城,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的。可这份沉默里,藏着实打实的信任和默契——你不用说,我都懂;你有难,我一定出手。
不像和彩英在一起的热闹,不像和尤莉在一起的柔软,也不像和林墨在一起的松弛。
凌雪末的关照,永远像剑一样,稳当、直接,落在实处,不声不响。
他仰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辉洒了满院。
回房前,他把那瓶药膏放在枕头边。
明天还要练剑。
可真是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