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静了。
彩英和尤莉熬了半宿香包，早早就歇了；凌雪末的西厢房也灭了灯，只剩院角的石桌上还亮着盏油灯，昏黄的光裹着一圈飞虫。蒋庭叶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槐树下，手里翻着从藏书阁抄来的古籍，夜风卷着花叶落在书页上，凉丝丝的。
院门“吱呀”一声轻响，林墨蹑手蹑脚地溜进来，怀里抱着个油纸包，腰上还塞着个酒壶，看见院里的灯，愣了一下：“还没睡呢？”
“刚看完两页书。”蒋庭叶合上书，“怎么回来这么晚？军营事多？”
“别提了，禁军换防，折腾到现在。”林墨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放，拉开凳子坐下，油纸包打开，是酱牛肉和卤鸭翅，油香混着卤香散开，“老字号的，我特意绕路买的。还有壶军中的烧刀子，偷摸带出来的，尝尝？”
两个白瓷碗摆开，酒液倒进去，清冽的酒香漫上来。林墨先夹了块带筋的牛肉，放到蒋庭叶碗里：“你以前最爱吃带筋的，这家炖得烂，你试试。”
蒋庭叶咬了一口，酱香浓郁，筋肉软糯，确实入味。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暖了胃，却皱了皱眉：“劲儿不够，跟以前楼下的扎啤比，差远了。”
“那可不！”林墨一拍大腿，来了精神，“我刚来的时候找遍了王城酒馆，就没一个够劲的，全是甜滋滋的果酒，喝着跟糖水似的。我都快忘了冰啤酒是什么味儿了，还有烤筋烤腰子，撒满辣椒面那种……”
他说着就停不下来，从上学时翻墙去网吧，聊到毕业挤在出租屋里熬夜改方案，再到穿越前最后那顿烧烤，冰啤酒碰在一起的脆响好像还在耳边。蒋庭叶偶尔插一两句，多数时候听着，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
也就只有在林墨面前，他能不用绷着那根弦，不用做那个沉稳靠谱的“蒋姑娘”，可以只是蒋庭叶，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发小。
“说真的，”林墨喝了口酒，语气沉了点，没看他，只盯着碗里的酒花，“你那本事……副作用是不是挺大的？”
蒋庭叶端碗的手顿了顿。
林墨没抬头，声音放得很低：“落枫镇那次，你从森林回来，脸色白得跟纸似的；霜月镇你冲出去喊尤莉，回来缓了两天才缓过来。我不问你具体是什么，就问你……疼不疼？”
院里静了几秒，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蒋庭叶低头抿了口酒，辛辣压下了喉咙里的涩意，轻声说：“疼。每一次都挺疼的。”
他没细说有多疼，没说过被撕碎、被腐蚀、被啃噬灵魂的滋味。可林墨懂。
林墨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碗时语气很重：“以后别自己硬扛。不管遇上什么事，先跟我说。大不了我带玄甲军冲过去，总比你一个人拿命试强。”
“知道了。”蒋庭叶笑了笑，“校尉大人都发话了，我哪敢不听。”
“少贫。”林墨瞪了他一眼，却没真生气，顿了顿又补充，“反正你记住，在哪儿我都罩着你。以前上学有人堵你是我帮你出头，现在也一样。管他什么七宗罪八宗罪，敢动你一下，我带兵平了他们。”
话说得张扬，语气却认真。
蒋庭叶看着他，心里暖得发烫。穿越到这陌生的世界，从黑森林里孤身一人醒过来，到落枫镇的九死一生，他习惯了自己扛着所有事。可林墨的存在，总在提醒他，他不是一个人。
“对了，”林墨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小盒子，推过去，“给你带的。今天军械库新到的护腕，玄铁的，轻便还防刺，你平时戴着点，总比空手强。”
蒋庭叶打开看，护腕是哑光的玄黑色，内侧衬着软皮，做工精细，一看就是特意挑的。
“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林墨摆摆手，又夹了块鸭翅啃起来，含糊不清地说，“等过阵子闲了，我找个没人的后山，咱们烤一次肉。我都打听好了，王城郊外有野羊，烤着香。到时候我弄点炭火，咱们复刻一下当年的深夜烧烤。”
“行啊。”蒋庭叶笑着应下，“我等着看你手艺退步没有。”
酒喝到后半夜，一壶酒见了底。
林墨喝得有点飘，撑着桌子站起来，晃了晃：“不行了，明天还得点卯，我先睡了。你也早点歇着，别熬太晚。”
他趔趄着往房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指着蒋庭叶说：“记住啊，有事找我。别自己扛。”
“知道了。”蒋庭叶笑着点头。
看着林墨进屋关上门，院里重新静下来。蒋庭叶收拾着桌上的碗筷，指尖碰到那个玄铁护腕，凉丝丝的，却沉得很踏实。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和故乡的那轮一模一样。
穿越这么久，吃过很多苦，死过很多次，也遇见过很多很好的人。可只有在林墨面前，他才能偶尔想起自己原来的样子，想起那些不用拼命、不用算计的日子。
故人在侧，烟火寻常。
大概就是异世界里最难得的安稳了。
他端起油灯往房里走，槐花落了满身，夜风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