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烟火人间
一、游击
傲慢的大军抵达青溪镇外围时,是第四日的黄昏。
玄甲铁骑黑压压一片,从官道尽头漫过来,马蹄踏得大地震颤,烟尘遮天蔽日。粗粗看去,至少有五千之众,全是傲慢一手训练的亲卫,装备精良,咒术加持,战力远超普通禁军。
而青溪镇这边,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人。三百民军、两百狼人、二十个魔法学徒,加上蒋庭叶一行核心战力,敌我兵力五比一。
正面硬拼,必死无疑。
"不拼正面。"
蒋庭叶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地形图。她蹲下身,树枝在土上划出一道道线路,语气平静而笃定:
"他兵多,我们兵少。他求速战速决,我们就拖。他想一口吃掉我们,我们就一口一口咬掉他。"
林墨蹲在她旁边,看着地上的图,眼睛越来越亮。
"你的意思是……不守城?"
"不守。"蒋庭叶抬头,眼神锐利,"镇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把镇子让给他,他占一座空城,有什么用?我们把人撤进山里,利用地形跟他绕。他追,我们就跑;他停,我们就扰;他分兵,我们就集中兵力吃掉他一股。"
她用树枝点着地图上的几处山口和密林:
"青溪镇三面环山,林子密,沟谷多,骑兵施展不开。他五千人进来,铺开了找不到人,缩成一团又追不上我们。我们分成小队,昼伏夜出,专挑他落单的、掉队的、粮草队下手。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他睡不好、吃不好、追不上、打不着。耗到他粮草耗尽、士气低落,再找机会决战。"
林墨盯着地图看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这招……这招叫什么来着?"
"游击战。"蒋庭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他五千人,我一口吃不掉,但我可以一口一口啃。今天啃五十,明天啃一百,啃到他疼,啃到他怕。"
她穿越前在大学里辅修过近现代史,对那段以弱胜强的战争史烂熟于心。当时只当是书本上的知识,没想到有一天,会在异世界用上。
理论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战争的底层逻辑,放之四海而皆准——强弱不是固定的,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弱者也能咬死强者。
"就按这个来。"林墨站起身,神色凝重,"我带民军和狼人分三队,进山设伏。尤莉带魔法学徒负责远程支援和信号传递。彩英带妇女们转移到后山安全区,准备救治。凌雪末……"
"我带精锐小队,专切他的粮草和传令兵。"凌雪末拔剑,剑光冷冽。
"我呢我呢?"霜洱蹦起来,尾巴竖得笔直。
"你跟我。"蒋庭叶揉了揉她的狼耳,"你鼻子灵,当斥候,他的一举一动,我们都要知道。"
当夜,青溪镇全镇撤离。
百姓扶老携幼,带着粮食和家当,从后山的密道撤进深山。民军和狼人则分成数支小队,消失在三面的密林中。傲慢的大军抵达镇口时,只看到一座空荡荡的镇子,连个人影都没有。
"人呢?"傲慢骑在马上,看着空城,眉头微蹙。
"报——!镇子里空了,所有人都撤进山里了!"
"追。"傲慢语气平淡,"进山,把他们找出来。"
五千亲卫分成数股,涌进三面的山林。
然后,噩梦开始了。
第一夜,傲慢的粮草队在山谷里遇袭。林墨带着五十狼人,借着夜色从两侧山坡冲下来,弓弩齐射,烧了三车粮草,等大部队赶到时,人已经消失在密林里,连个影子都没追上。
第二日,一队两百人的搜索队在沟谷里迷路,被凌雪末带着精锐小队切断首尾,分割包围,一个时辰内全歼。等傲慢的援军赶到时,只看到满地尸体和插在地上的一面小旗,旗上画着一片银叶子。
第三日,傲慢的传令兵在林间接连失踪,命令传不下去,各队之间失去联络,五千人在密林中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处处挨打,却连敌人的面都见不着。
"这是什么打法?!"傲慢的副将暴怒,"不正面打,只会躲在暗处放冷箭!卑鄙!"
傲慢坐在临时帅帐里,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脸色阴沉。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打法。
以弱胜强,以空间换时间,用地形抵消兵力优势。他读过的兵书里,有类似的思路,却从没有人把它执行得这么彻底、这么灵活。
那个叫蒋庭叶的丫头,比他想的要难对付得多。
"烧山。"他忽然开口。
副将一愣:"大人?"
"把三面的山,全烧了。"傲慢语气冰冷,"我看他们往哪儿躲。"
火攻。
这是游击战的克星。
山林一旦烧起来,所有的地形优势都化为乌有,藏在林子里的人要么被烧死,要么被迫冲出来正面决战。
大火在第三日夜里燃起。
三面山林同时起火,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漫天红光映红了半边天。密林里的鸟兽惊叫着逃窜,藏在林中的民军和狼人也被迫往山顶和河谷撤退。
"他烧山了!"霜洱浑身是灰,跑回来报信,狼耳都被熏黑了,"三面都烧起来了!我们的人被迫往中间的河谷撤!"
蒋庭叶站在山顶,看着漫天火光,眉头紧锁。
她料到傲慢会用狠招,却没料到他这么快就想到了火攻。山林是他们最大的依仗,山一烧,游击战的基础就没了。
"撤到河谷。"她当机立断,"河谷两侧是石壁,火烧不到。所有人集中到河谷,准备决战。"
"决战?"林墨浑身是汗,跑过来问,"现在?"
"他烧了山,逼我们出来。我们不出来,他就继续烧,把整座山都烧平。"蒋庭叶看着远处的火光,语气平静,"但他也有弱点——五千人在山里转了三天,被我们吃掉了近一千,又累又饿,士气低落。而我们以逸待劳,在河谷等他。他追进来,地形对我们有利。"
她转过身,看着林墨,眼神坚定:
"这一战,躲不掉了。就在河谷,跟他决一死战。"
二、决战
河谷狭长,两侧是陡峭的石壁,只有前后两个出口。
蒋庭叶把所有人马布置在河谷中段,民军列盾枪阵在前,狼人分在两侧伺机突击,魔法学徒在高处布防御阵,彩英的伤兵营设在河谷尽头的石洞里。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战。
赢了,活;输了,死。
没有退路。
傲慢的大军在第四日正午追到了河谷口。
三天的追击和山林大火,让这支五千人的精锐折损了近半,剩下的三千多人也是疲惫不堪,盔甲上满是烟灰和划痕,眼神里带着焦躁和暴戾。
傲慢骑在马上,站在河谷口,看着里面严阵以待的守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终于肯出来了。"
他翻身下马,缓步走进河谷。
亲卫们想跟上去,被他抬手制止了。
"都在外面等着。"他语气平淡,"里面的人,我一个人来收拾。"
副将大惊:"大人!不可!他们人多——"
"人多有什么用?"傲慢回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一群蝼蚁,再多也只是蝼蚁。"
他说完,独自走进了河谷。
玄色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的气息越来越沉,四种力量——暴怒的蛮力、贪婪的贪欲、色欲的幻术、他自身的傲慢威压——在他体内缓缓流转,压迫感像一座大山,压得河谷里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蒋庭叶站在阵前,握紧了手中的剑。
这把剑是凌雪末的。
昨夜凌雪末把剑递给她时,只说了一句:"这把剑跟了我十年,比我自己还可靠。你用它,比我用它能杀更多的人。"
蒋庭叶当时没推辞,接了过来。
现在她握着这把剑,剑身冰凉,却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像凌雪末本人一样。
"所有人听令。"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河谷,"他只有一个人。我们有几百人。车轮战,耗死他。不要怕,不要退,他也是血肉之躯,也会累,也会受伤。"
"杀!"
随着一声令下,战斗爆发了。
最先冲上去的是狼人突击队。两百名狼人从两侧岩壁上纵身跃下,利爪寒光闪闪,从四面八方扑向傲慢。傲慢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周身爆发出一圈幽黑的吞噬之力,狼人撞上那层力量,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被弹飞,几个实力弱的当场吐血。
"太弱了。"傲慢嗤笑一声,抬手一掌拍出。
幽黑的掌力化作一道冲击波,横扫而过,前排的十几名狼人被掀飞出去,撞在岩壁上,生死不知。
"魔法学徒!放!"尤莉在高处大喊。
二十道各色魔法光束从岩壁上射下,火球、冰锥、风刃、落石,密密麻麻砸向傲慢。傲慢抬手,吞噬之力在头顶凝成一面黑盾,所有魔法撞在上面,像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就这点本事?"傲慢收回手,眼神里满是失望,"叶清辞,你就靠这些人跟我打?"
"我不叫叶清辞。"
蒋庭叶的声音从阵前传来。
她提着剑,缓步走出军阵,银发在风中飞扬,心口的银叶吊坠泛着刺目的白光。生之力顺着剑身蔓延,在剑刃上凝成一层银白的光膜。
"我叫蒋庭叶。"
"今天,杀你的人。"
傲慢看着她,嘴角的笑渐渐敛去。
他能感觉到,她和三天前不一样了。
三天前她的生之力还带着生涩,现在却精纯了许多,像一把磨了三天的剑,终于露出了锋芒。
"有点意思。"他微微颔首,"那就让我看看,你能撑几招。"
两人同时动了。
蒋庭叶的剑快如闪电,生之力灌注剑刃,每一剑都带着净化和封印的力量。傲慢的吞噬之力则像深渊,来什么吞什么,剑刃砍在他的护体力量上,只能激起一圈涟漪。
一招、两招、三招……
十招过去,蒋庭叶被一掌震退,嘴角溢出一丝血。
二十招过去,她的左臂被吞噬之力擦过,衣袖碎裂,手臂上留下一道焦黑的伤痕。
三十招过去,她已经浑身是伤,呼吸粗重,却依旧握着剑,没有退后半步。
"不错。"傲慢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里带着点欣赏,"能在我手下撑三十招,你比暴怒和贪婪加起来都强。可惜,还是不够。"
他猛地加速,身形化作一道黑影,一掌拍向蒋庭叶心口。
这一掌又快又狠,带着四种力量的融合冲击,避无可避。
蒋庭叶瞳孔骤缩,想举剑格挡,却慢了半拍——
这是一个细节失误。
她的左脚踩在了一块碎石上,碎石一滑,重心偏移了那么一瞬。
就这一瞬,足够致命。
"庭叶!!"
一道身影猛地从侧面扑过来。
是林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上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蒋庭叶面前。
傲慢的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了他的胸口。
"噗——"
林墨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林墨!!"
蒋庭叶脑子一片空白,冲过去抱住他。
林墨的胸口塌了一块,鲜血不停地从嘴里涌出来,染红了蒋庭叶的手。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更多的血。
"别……别说话……"蒋庭叶手忙脚乱地去捂他的伤口,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彩英!彩英!!"
彩英从后面跑过来,看见林墨的样子,脸色瞬间惨白。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脉搏,指尖刚碰到,眼泪就掉了下来。
"庭叶姐……他……他的经脉全断了……五脏都碎了……我……我救不了……"
"不可能!"蒋庭叶摇头,死死攥着林墨的手,"你不是会医术吗?你救他!你一定能救他!"
林墨忽然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却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他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里全是血,声音断断续续:
"庭叶……别……别哭……"
"我……我说过……罩着你……"
"这辈子……罩不了了……"
"下辈子……哥还……罩你……"
他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眼睛,还看着她,带着笑。
"林墨——!!!"
蒋庭叶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撕心裂肺地喊。
河谷里的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红。
林墨,禁军校尉,穿越者,蒋庭叶的发小,队伍里最贫嘴、最靠谱、最护着她的人。
死了。
为了替她挡那一掌,死了。
傲慢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说完了?"他淡淡开口,"说完了,就继续。"
蒋庭叶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却没有泪。
她把林墨的身体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捡起掉落的剑。
剑身还在嗡嗡作响,像在愤怒,像在悲鸣。
"你杀了他。"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却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你会后悔的。"
傲慢挑眉:"就凭你?"
"就凭我。"
蒋庭叶动了。
这一次,她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生之力在她体内疯狂奔涌,银叶吊坠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白光,整个河谷都被照亮了。她的剑招变了,不再是防守反击,而是全攻不守,每一剑都以命相搏,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
傲慢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能感觉到,她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来催动远超自身极限的力量。
"你疯了?!"他一掌震开她的剑,"这样下去你会死!"
"我知道。"蒋庭叶再次冲上来,剑刃划破了他的护体力量,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但你会陪我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