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白汐站在教廷地下第七层的传送阵前面。
身上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三套换洗衣物、两瓶魔力恢复药剂、一袋干粮和一份卡蜜拉手绘的帝国地图。
没有人来送行。
走廊里连那种打盹的低阶恶魔都没有一只。
白汐来之前还以为多少会有个仪式。
比如教皇冷着脸说两句“不要给教廷丢脸”之类的场面话,或者阿格里帕主教拍着四只手臂说“一路平安”。
什么都没有。
卡蜜拉提前告知过,她们离开的时间就连教皇都不知道,完全是她们两人自己决定的。
对主教之外的人,说法是“圣女进入了闭关修炼”。
“准备好了?”
卡蜜拉站在传送阵的另一侧。
她换掉了主教法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旅行装束,长裤,高靴,贴身的上衣外面套了一件带兜帽的披风。
暗紫色的长发被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背后。
即便这样,她的身形依然过于引人注目。腰细腿长,胸前的弧度把上衣绷得紧紧的,走在路上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会多看一眼。
白汐点头。
“走。”
卡蜜拉抬手,指尖触碰传送阵中央的核心晶石。
阵纹亮起来,脚下的石板发出嗡鸣,蓝白色的光从缝隙中涌出,没过脚踝,膝盖,腰部。
视野消失。
……
再睁眼的时候,脚下踩的是泥土地面。
白汐愣了一下。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木头味,混着泥巴和草叶的气味。
头顶是低矮的木梁天花板,墙壁是夯土砌成的,窗户用油纸糊着,透进来灰蒙蒙的天光。
一间简陋的土屋。
面积大概十五六平米,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地面中央画着一个粗糙的传送阵,已经黯淡下去了。
“教廷在外部设置的中转站之一。”
卡蜜拉环顾四周,走到窗边掀开油纸看了一眼,
“位置随机分配,看来这次在北边。”
白汐跟过去看。
窗外是一片灰绿色的针叶林,树干笔直,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中间看不到路。
天空是铅灰色的,太阳的位置很低,光线穿过树冠后变成一条条淡黄色的碎片落在地上。
“先换装。”
卡蜜拉从自己的行李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几样东西。
一顶灰色的软帽,帽檐很宽,内侧缝着一层薄薄的银色符文布。
一条黑色的细带,末端连着一块椭圆形的金属片,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微型法阵。
一套男装。
白汐看着那套衣服。
深蓝色的短外套,白色衬衫,黑色长裤,软底短靴。面料普通,做工一般,就是人类帝国小城镇里商人家少爷会穿的那种档次。
“帽子先戴上。”
白汐接过灰色软帽,扣在头上。
帽子内侧的符文布贴住她的角,一阵微凉的感觉扩散开来。
她摸了摸帽顶,手指划过的地方平平整整,角的突起消失了。
从外面看,就是一顶普通的帽子。
“尾巴。”
卡蜜拉拿起那条黑色细带。
白汐回过头,把尾巴从裙子里抽出来。
心形尾尖不安地摆动着,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卡蜜拉蹲下身,将金属片贴在白汐尾椎根部的位置,然后用细带缠绕固定。
法阵激活的瞬间,尾巴猛地僵直了。
疼。
一种持续的、闷闷的酸胀感,像有人用力捏住了她的一根手指不松开。
尾巴被强制贴合在腰部,心形尾尖卡在左侧胯骨的位置,动不了了。
“习惯就好。”
卡蜜拉站起来,语气平淡。
白汐活动了一下腰,异物感很强,但还能忍。
“低阶幻术覆盖。”
卡蜜拉的手指点在白汐的腰侧,指尖亮起一层极薄的金色光膜,贴着皮肤扩散开来,将尾巴的轮廓彻底抹平。
从外面看,腰部完全平整。
“换衣服。”
白汐脱掉教廷的黑色法袍裙。
里面穿着贴身的黑色打底,没什么好害羞的,一米四的恶魔萝莉身材平坦得像一块切菜板。
她拿起白色衬衫套上,扣好扣子,塞进长裤里,外面罩上深蓝色短外套。
裤子有点长,她卷了两下裤脚。
短靴刚好合脚。
整套穿完之后,白汐站到角落里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面锈迹斑斑,映出的影像带着一层黄绿色的色偏。
但已经足够看清了。
一个银发红瞳的少年站在镜子里。
肤色白皙,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介于男女之间的那种中性美。
灰色软帽的宽檐在额头投下一片阴影,让红色瞳孔显得更加深沉。
身形纤细,肩窄腰细,穿着深蓝色的男式短外套,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没有任何人会把这个少年和恶魔联系起来。
白汐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盯着她。
前世的自己,二十六岁,男人,一百七十三公分,普通的黑发黑瞳,五官平平,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
现在的自己,恶魔萝莉,一米四,银发红瞳,长角有尾巴。
镜子里的自己,人类少年,十二三岁的样子,没有任何恶魔特征。
三个人。
三层皮。
最外面那层是“席里尔·洛伦”,人类帝国走失多年的第九皇子。
中间那层是“白汐”,恶魔教廷的圣女,预言中的魔女。
最里面那层是一个猝死的社畜,连名字都不愿意再想起。
白汐抬起手,镜子里的少年也抬起手。
手指碰到铜镜冰冷的表面。
“……走吧。”
她转身离开镜子,没有继续看了。
想不清楚的事情不用想清楚,先活着。
卡蜜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的幻术比白汐的更精细,角和恶魔特征全部隐去,看起来就是一个身材高挑的人类女性。
深灰色披风兜帽半拢着面孔,遮住了大半张脸。
“从这里到帝国边境,用传送阵的话还需要跳一次。”
卡蜜拉推开土屋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冷空气灌进来,白汐打了个寒战。
针叶林安静得过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穿过树梢发出的沙沙声。
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和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
两人在林子里走了一小段路,来到了一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块平坦的岩石,表面刻着和刚才土屋里类似的阵纹,但更加粗糙,像是临时赶工刻上去的。
“这个阵会直接到边境。”
卡蜜拉站上岩石,伸出手。
白汐走过去,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卡蜜拉的手温热,手指修长有力,轻轻收拢把白汐的整只手裹在掌心里。
阵纹亮起。
蓝白色的光再次淹没了视野。
……
落地。
脚下是硬实的土路,车辙印深深浅浅地嵌在泥土里。
她睁开眼。
“什么……”
眼前的一幕完全超出了白汐印象中的“边界”。
正前方大约五百米的位置,是一个巨大的关卡。
石墙高约十米,顶部架着了望塔,一面写着文字的旗帜在风中抖动。
关卡前排着长队。
密密麻麻的队伍从关卡口一直延伸到土路远处,至少好几百人。有推着板车的,有牵着牲口的,有背着大包小包的。
但队伍的方向不对。
所有人都在朝恶魔领地的方向走。
“反了吧?”
白汐眯着眼看了看那个方向,确认自己没搞错。
关卡是帝国边境的关卡,但排队的人全都是从帝国里面往外走的。
她注意到了另一个东西。
关卡两侧各站着两台人形的金属巨物,站立高度大约七八米,通体覆盖着暗灰色的合金装甲板。
四肢粗壮,关节处能看到液压管线和魔力导管交错缠绕。
胸腔正中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蓝色核心,散发着稳定的脉动光芒。
头部是一个扁平的三角形结构,没有五官,只有一道横向的光带充当视觉系统,正缓慢地左右扫描。
机甲。
人类帝国用机甲。
“那是什么?”白汐拽了一下卡蜜拉的袖子。
“帝国的制式战争兵器,'锻铁骑士'。量产型号,不值一提。”
卡蜜拉看都没多看一眼。
不值一提?那玩意七八米高,在边境检查站就摆了两台当门神?
白汐继续往前看,检查站的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个全身甲的士兵。
但那甲胄明显不是普通金属,表面有微光流动,关节处的连接方式也不像手工锻造。
半机械化的士兵。
人类帝国,不是她想象中的中世纪剑与魔法,是工业魔法文明。
“走。”卡蜜拉拉着她汇入了官道上的人流。
人群的密度越靠近检查站越高。
白汐被挤在各种各样的人中间,大多数看起来是普通平民,拖家带口,表情焦虑。
“他们为什么都在往恶魔那边走?”
白汐小声问。
旁边一个背着大包袱的中年男人听见了她的话,转过头来。
脸上全是汗,眼圈发黑,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小兄弟不知道?”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萨雷恩大人要陨落了。”
白汐眨了眨眼。
“谁?”
中年男人露出一种“你从哪个山沟里来的”的表情,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
“萨雷恩·维克多。帝国北境三位神格法师之一。三个月前在北境战场受了重伤,据说撑不了多久了。”
“那跟你们跑路有什么关系?”
“神格法师陨落的时候,方圆几百里都会遭殃。上一次还是八十年前,帝国西南的格里芬港,一整座城直接从地图上抹掉了。”
中年男人说着打了个寒战,
“萨雷恩大人现在在北都的疗养所,万一没撑住……反正我家在北区,跑远点总没错。”
白汐还想继续问,但被卡蜜拉轻轻拉了一下,示意不要再问了。
人群继续往前挪动,速度很慢。白汐被夹在中间,视线刚好到大多数成年人的胸口高度,闷得透不过气。
等走到检查站入口的时候,白汐才发现这里的检查分两条通道。
一条是“入境”,从外面进入人类帝国,正排着短短的队伍,通行很快。
另一条是“出境”,从帝国出去。
她们走的是入境通道。
队伍前面只有四五个人,很快就轮到了她们。
检查台后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女兵,面前放着一台方盒状的仪器,表面密布符文。
“证件。”
卡蜜拉递过去两份文书。
白汐不知道这些文书是什么时候准备的,但看女兵翻开检查的样子,应该没什么问题。
“入境目的?”
“经商。”卡蜜拉答。
女兵头都不抬,继续下一个流程。
“把手放上来。”
她指了指面前的方盒仪器。
卡蜜拉先伸手,掌心按在仪器表面。仪器嗡了一声,表面的符文亮了一下,变成绿色。
“下一个。”
白汐走上前,把手放上去。
掌心接触到金属表面的瞬间有一阵轻微的刺痛,像静电。
嗡。
绿色。
“没有恶魔气息,通过。”
女兵在文书上盖了个章,递回来。
“进去吧。往前走到第二个路口左转是旅店区。”
就这样?
她本以为会有一些极其俗套的剧情,比如某个穿着不凡的少爷跳出来挑衅她们,说一些18+的话,然后被装逼打脸反转。
亦或者是检察官故意为难她们,要求一些无聊的东西,然后她展示出自己的身份反转。
结果是什么都没有。
白汐接过文书,跟着卡蜜拉走过了检查站的铁门。
两台七八米高的机甲一左一右立在门两侧,它们的视觉光带从白汐身上扫过去,没有任何反应。
人类帝国的地面。
脚下的路面材质从泥土变成了灰色的石砖,拼接整齐,缝隙里嵌着细细的金属线,可能是某种功能性管线。
城镇的轮廓在前方展开。低矮的建筑群,烟囱冒着白烟,招牌上写着人类通用语的文字。
白汐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检查站。
人流还在涌动,出境通道排着长长的队,入境通道空空荡荡。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卡蜜拉。”
“嗯?”
“神格法师是什么?”
卡蜜拉的脚步没停,声音从兜帽里传出来,“你现在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也没用。那是这个世界最顶端的存在,你目前连接触的资格都没有。等你得到皇子之位再说。”
白汐皱了皱眉,想追问,但看卡蜜拉的语气不像是在敷衍,而是认真的“不需要”。
她暂时放下了这个问题。
两人沿着石砖路往城镇方向走去,周围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没有人多看她们一眼。
一个穿着深灰色披风的高个子女人,带着一个银发少年,走在路上。
再普通不过的组合。
白汐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真的太顺了。
从离开教廷到现在,所有事情都顺得像一杯白水从杯子里倒进嘴里。
没有追兵,没有刁难,没有突发事件。
检查站的女兵甚至连她的脸都没仔细看。
她跟卡蜜拉两个人,对于这个世界的检查站来说就是一千个旅客中的第九百七十三和第九百七十四个,完全不值得关注。
没有人在乎。
白汐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不是那种“剧情应该更紧张”的奇怪,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她停下脚步。
前方的路分成两条。左边通往旅店区,右边继续延伸向更远的方向。
如果她现在往右走呢?
不去洛伦王都。不当皇子。不回教廷。
一个银发红瞳的少年,身上有路费,有伪装,在人类帝国找个偏僻的小镇住下来。
种地也好,做小买卖也好。
谁能找到她?
教廷不知道她在哪,人类帝国不知道她是谁。
白汐站在岔路口,风从左边的方向吹来,带着旅店区炊烟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世界书】翻开了。
她想知道这样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页面快速翻动。
空白。
空白。
空白。
一页又一页,全是空白。
她的动作逐渐加快,呼吸越来越急促。
一滴冷汗从她下巴滴落。
这不合理。
世界书会展示所有可能性,如果她死亡了,也会展示死亡的结局。
但现在只有空白,只能说明一件事:
在无限种可能性中,在世界书能观测到的所有分支里,不存在“白汐选择逃跑”这个选项。
不是逃不掉。
是她不会逃。
在每一条世界线里,在每一个版本的自己身上,这个选择从未被做出过。
白汐睁开眼睛。
卡蜜拉已经走出了几步,察觉到身后没了脚步声,回头看过来。
兜帽下的金色竖瞳平静地注视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询问。
白汐迈开脚步。
往左。
“走了。找家旅店先住下来,明天赶路。”
卡蜜拉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汐跟上去,脚步比之前更轻更快了一些。
尾巴在腰间箍着,还是闷闷地酸。
但她已经不太在意了。
“卡蜜拉。”
“什么?”
“帝国这边的旅店,一间房多少钱?”
“看档次。普通的大概三到五枚银币一晚。”
“我们的经费够用多久?”
“到王都之前不成问题。”
“那就好。”
白汐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银发从帽檐下面垂出来几缕,被风吹得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