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走了三天,井沿又结了霜。
跟琳月没关系。丝她按得死紧。那霜像是自己从地底下渗上来的,薄薄一层,白得发青,凑近了闻有股腥甜气。村里老人开始在门框上贴符,比往年密,字也写得潦草,看得出心急。有人说是天冷的缘故,有人不肯明说,只是压着嗓子说话,眼睛往山那边溜。
琳月知道那种眼神什么意思。
怕。怕被点上名。
——
午后,来了两个收货的。
跟货郎不是一路。青布包袱裹得齐整,笑得不露齿,开口先问哪家小孩夜里出虚汗、做怪梦、手指头沾水就起白雾。问到第三家的时候,有人朝柳家院子努了努嘴。
爹在院里修犁,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琳月躲在门后头,露出半张脸。
领头的说自己姓蔡,跑药材和灵胚的线。他目光扫到琳月,亮了一瞬,马上又收回去,换成一副长辈的慈祥面孔:"这闺女长得灵气。骨架清瘦,气息却沉得很。来,小朋友,叔叔给你糖吃。"
闺女。
琳月慢了半拍才把视线移过去。糖纸在日头底下反着光,包袱上的绳结是活扣——一拽就紧,也一拽就松,绑人方便得很。她没动。
蔡姓男人也没急,转头跟爹谈:"柳大哥,我跟您说句实在话,山外头最近不太平,有点门路的人家都想着给孩子早找个靠山。您家闺女要是有灵根的底子,我们能送到正经宗门去记个名,往后吃穿都不用愁。这一袋灵石先放着,算是我们的诚意。"
包袱搁地上,沉得很。爹喉结滚了一下,最后还是摇头:"不卖娃。"
"谁说是卖呢?"蔡姓男人笑了笑,"是送去享福。您想,这世道魔修过境,谁认你什么亲不亲的?您与其守着一盏门口的灯,不如给孩子换条活路。"
灯。
他把那个字咬得很轻,像是街头巷尾随便听来的一句话。琳月指尖一凉——村里有人嚼过舌根了。
爹脸色沉下来:"送客。"
蔡姓男人还是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玉来,触手温热的,远远对着琳月照了一下。琳月只觉得胸腔里那根冷丝被什么东西猛拽了一把,差点从牙缝里冲出来。她死死咬住牙关,额角瞬间沁出细汗。
玉面上霜雾一闪。
蔡姓男人把玉收回去,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冰相……不多见啊。柳大哥,您再想想。我们住东头客栈,三天。"
两人走了。院子里只剩下风。
娘从灶屋冲出来,一把将琳月搂住,手抖得厉害:"月儿,疼不疼?"
琳月摇头。其实疼。丝被外头东西勾扯的感觉,就像有人拿指甲刮你脊梁骨。她把脸埋在娘肩膀上待了一小会儿,又退开了,声音平平的:"别答应。"
爹重重地嗯了一声:"家里再穷,不卖人。"
琳月盯着地上那两行脚印看了一会儿,把门槛里的油灯往里头挪了挪——光还是漏得出去,但外人想一伸手就够着灯芯,没那么容易了。
——
耳语比人腿快。
"柳家丫头被仙人看上了。"
"听说冰相能卖大价钱。"
"魔修要来了,送走兴许是福气。"
"邪门娃子,留着早晚惹祸。"
栓子他娘在井边跟人吵架的时候,故意扯着嗓门喊:"当初就该把这东西扔沟里淹死!"
琳月提着水桶从旁边经过,脚步没停。桶把肩骨压得生疼,女童这副身板扛不住前世那种力气,她早学会了左右换着挑。换肩的那一瞬,脑子里还是会闪过一丝错位感——要是壳还是原来那个,这些闲话恐怕连靠近都不用。随即她把念头摁下去。恨这副壳子没用,护住爹娘才是正经的。
回到院子,她先把井水倒进缸里,再绕到后院,对着泥墙练"按丝"。这回她按得比之前更狠,霜在指尖凝成针尖大的一点,又散开。散的时候她听见心里那把刀轻轻震了一下——有人已经闻着味了。
山外头的魔修是传闻。
山里的掮客是实打实的人。
——
第二天夜里,门上的符纸自己烧焦了一角。
没有明火。焦痕是细纹状的,像被什么东西从极低温的地方咬了一口。爹把符撕下来换新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娘一夜没合眼,隔一阵就起身看琳月的被子有没有蹬开。
琳月其实一直醒着。她盯着房梁的影子,把呼吸放到最长,让冷丝沉到最底下去。外头有狗叫了两声就没了,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凌晨,有人拍门。
很轻,很有礼貌:"柳大哥,蔡某再来一趟。三天快到了,给个准话吧?"
爹提着斧头站在门后面:"说过了。"
"别急着硬扛。"门外笑意不变,"北边庄子出的事,你们也听说了吧?尸身上结着霜,修为被抽得干干净净——那不是野兽干的。真正的大魔修来了,不会跟你讨价还价。把孩子交给我们,好歹能换她一条命,也换你们老两口一个安稳。"
娘捂住了嘴。琳月却走到门边,贴着木板,冷冷地说了一个字:"走。"
童声,没有童气。
门外安静了片刻。"小娘子倒有魄力。行吧,强扭的瓜不甜,我们走。只是——"笑意里掺了一丝别的东西,"味道已经散出去了。闻得见的,不一定只有我们。"
脚步声远了。
爹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斧头搁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琳月把灯芯挑亮了些,光映着一家三口的脸。她想说"我会守住的",话到嗓子眼又碎成了更短的几个字:
"灯,我守。"
爹抬头看她,眼眶红了,却笑了:"傻妮儿。"
琳月没解释。她把院门的门闩又往深里插了一截,再去检查篱笆有没有被挖开的痕迹。泥地上有新的靴印,停在篱笆外头,没进来——像是试探,又像是故意留下的记号。
她用鞋底把印子蹭掉。蹭不掉的是空气里那股被什么东西勾过之后的紧。
——
第三天,蔡姓掮客没再来。
客栈的人说那两人天没亮就走了,包袱比来时更沉,不知道又收了谁家的"货"。村里松了半口气,剩下那半口提着放不下:走了也好;可走了,会不会把消息带给更厉害的人?
黄昏,天边压着一层铁青色的云。琳月站在门槛上看山口的方向。骨缝里的冷丝不安分地转,像是感应到远方有同质的东西在苏醒。她按住它,指节捏得发白。
娘在屋里喊:"月儿,进来吃饭。"
琳月应了一声,没动。院子里的鸡全缩进了窝,一声不吭。这种安静她前世只在出大事之前碰到过——人还在正常走路,空气却已经先死了一截。她把门口的灯点上了,火苗很小,但稳。光在泥地上画出短短一截亮,算是个安全的界。
爹从屋里出来,往她手心里塞了把短刀,想了想又拿回去,改塞到门后面的缝里:"你用不上。爹用得上。"
琳月看着他手背上的茧,厚得很。她想说"我能帮忙",最后只是把灯往外挪了半寸,让光能照到爹蹲着检查墙根的位置。
耳语还在村巷里爬。霜还在没人注意的角落悄悄返潮。山外头魔修的传闻,和山里冰相的味道,终于像两根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到了一处。
琳月不知道那只手是谁的。
她只知道今晚的风不对,狗不叫,符纸烧焦的气味还没散干净。她回头看了爹娘一眼——很短的一眼,像是确认一下坐标——然后把门带上,留了一指宽的缝,让灯光还能漏给晚归的人。
不安压在屋脊上头,像一场还没落下来的雪。
琳月没睡。她坐回门槛内侧,守着那一点灯焰,听院子里每一丝不对劲的响动。
夜,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