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靠近的时候,琳月还蹲在门槛旁边。
灯焰被震得一跳一跳。她把身子侧过去挡风,挡得太用力,肩膀都僵了。灰里的脚步声、远处的喝令、金属轻碰的响动,一层一层叠上来。她听得出跟夜里那种干笑不一样,但脑子转得很慢,慢到只顾得上一件事:别让灯灭。
有人翻过歪掉的院墙。青衣,腰牌,袖口干净得扎眼。领头的是个年轻人,看见门槛上的灯,愣了一下,抬手示意后面的人:"还有活的。轻点。"
琳月抬起头。
眼睛肿着,脸上却是干的。她看着那人走近,手还按在灯座上,指节发白。
年轻人在几步外站住了,没有硬来:"小姑娘,我们是天衡宗的。夜里魔门洗了村子,宗门派我们来收尾。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琳月的嘴唇动了动。
"……灯。"
年轻人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脸色沉了沉:"灯我让人看着。你先松一松,手要冻坏了。"
她没松。
另一个女弟子从侧面绕过来,声音放柔了些:"我们有干粮也有药。你叫什么?"
名字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她说:"琳月。"
停了一下,又补了半句,轻得快听不见:"……柳。柳家的。"
女弟子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年轻人才慢慢走近,没有碰她,只把一块干净的布垫到她膝盖底下:"坐稳。我们先把……你爹娘收拾一下。"
"收拾"两个字进来的时候,琳月的眼神空了一拍。
她转头看墙边。爹还像坐着歇气。娘的手还朝着地窖的方向。糕还在娘膝盖上。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说:"别动他们。"
"不会乱来。"年轻人顿了一下,"按乡俗办。你要看,可以看。"
琳月摇头。摇完又点头。两个动作挤在一块儿,像她自己也没拿定主意。最后她只是把灯又拨正了一点,说:"……他们回来能看见。"
女弟子眼眶红了一下,没再劝。
——
后面大半个时辰里,村里陆续有弟子进出,清点、灭火、查脚印。有人在巷口骂魔门不是东西,有人说地上的霜痕不对,有人压低声音提了句"上头"就被同伴瞪了回去。琳月都听得见,但没怎么往心里去。她的世界缩得很小了:门槛、灯、还有两个人被抬上木板时那一下轻响。
抬走的时候她站起来了,腿软,扶着门框。灯晃了一下,她伸手去扶,油烫到指腹,也没缩。
"要跟去吗?"女弟子问。
琳月看着远去的背影,喉咙发紧,挤出两个字:"……去。"
她抱着灯走的。灯油泼了一袖子。路上有人想替她拿,她躲了一下,像躲陌生人的手。女弟子便不再伸,只走在她侧后方,怕她摔。
坟坑挖在村后坡上。土硬。落葬的时候有人念了几句短短的安魂词。琳月站在坑边,灯放在脚边,风一直刮。她想说"喜欢",想说"长身子",想说"别走"。话到了嘴边,又全散了。
最后她只把一块小石头压在新土上面,压得很正。
"……守着。"
不知道是对灯说的,还是对土说的。
——
回村的路上,年轻人问她:"你体内有冰相灵力。夜里魔门要是真翻找过,你能活下来不容易。宗门按规矩会收灾后有灵根的孩子入外门记名,吃穿功法住处都有。你愿意跟我们走吗?"
琳月看着他腰牌上的字:天衡。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女弟子以为她没听清。
"……灯。"她说,"能带吗?"
"能。"
"人呢。"
年轻人顿了一下:"人已经入土了。带不走的。"
琳月的指头抽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灯焰,看了很久,才说:"……走。"
不是答应得痛快。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家没了。门还在,门后面是空的。空的地方待着,灯也会慢慢烧完。
女弟子把一件小外袍披到她肩上。袍子大了些,袖口盖过手背。琳月顿了一下——被人按"女童"的尺寸罩住,这种感觉她不熟,但现在没力气去分辨壳的事。她把灯换到另一只手,免得油滴到袍子上。
登记在官道边的临时案桌上完成。
"姓名:琳月。女。约七岁。灾户。灵相:冰,疑带幻感。收容:天衡宗外门记名。"
年轻人盖了印:"从今天起你就是宗门的人了。路上有什么要说的,可以说。"
琳月摇头。
走了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烟还没散干净。嘴动了动,像要喊谁,最后只落下一口很轻的气。
——
上山的路很长。
马背上颠。琳月起初不肯松灯,灯焰在风里反复要灭,她就用手罩着。罩久了,掌心烫出红印。女弟子找了个遮风的灯笼罩,把她的灯放进去:"这样省点力。"
琳月盯着灯笼罩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点得很浅。
途中有人递水,她喝了。递饼,她咬了两口,嚼得很慢,像嚼的不是饼。有人笑着说"这孩子真安静",她不接话。安静不是乖。安静是她把所有要崩的东西继续往里面塞,塞得手偶尔还是会抖。
夜宿驿站的时候,她把灯放在床边,背对着人睡。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门槛、凉掉的手、还有"活着"两个字。她睁开眼,伸手确认灯还在,确认了,才把眼皮放下来一点。
女弟子轻声问:"害怕吗?"
琳月过了很久才答:"……不知道。"
这大概是她今夜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
——
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候,天衡宗的山门出现在云里。
石阶很高。琳月抱着灯笼罩往上走,走几级停一下。有外门弟子探头看这批灾后收容的孩子,有人同情,有人只当走流程。她一律不看。
登记房里,执事又核了一遍册子,抬头看她:"琳月?把灯放下,伸手。"
她把灯放下,又马上伸手按住灯座边缘,像怕人拿走。执事皱了皱眉,年轻人低声解释了两句。执事叹了口气:"行,先测。"
玉片贴上她的手腕。冷丝被轻轻一引,霜意浮起来又被她慌忙按住——按得太猛,玉片上白了一层。执事眼睛亮了:"冰相没错。留下。"
"留下"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琳月没有喜。她只是把灯重新抱回怀里,问:"……住哪。"
"外门杂役院先安顿,过些日子再分功房。"
她跟着人走。走廊很长,人声很杂。有人叫她小姑娘,她晚半拍才应。应完就把下巴压到灯笼罩沿上,不再抬头。
杂役院分给她一张床。窄,被硬。她把灯放在床头最稳的位置,又把从村里带出来的那块小石头——坟上同款的那种,她走的时候摸走了一块——压在灯旁边。
女弟子临走前说:"有事找青衣执事房。别乱跑。"
琳月点头。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她一个。
她坐在床沿,看着灯。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去拨灯芯,拨得太急,焰猛跳了一下。她缩回手,愣了一下,又把焰调小。动作有点乱,像人还没从灰里完全走出来。
窗外有人练剑的喝声。很远。
琳月靠着墙,眼睛睁着。泪没有下来。手又开始抖了,抖了一阵,自己按住。
她脑子里反复只有几个词,连不成句子:
爹。娘。灯。活着。
宗门的规矩、外门的路、冰相的前途,全在门外。门里只有她和一个不肯灭的光。
光很弱。
弱也行。
——
夜深的时候,那个青衣年轻人来看了一眼,见她还醒着,放下一碗粥:"喝。"
琳月喝了几口。粥烫,她喝得很慢。
年轻人说:"魔门的事宗门会查。你先在这里活着。"
琳月抬头看了他一眼。活着。又是这两个字。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
人走了以后,她把空碗放到地上,重新握住灯座。握紧,松一点,再握紧。
窗外山风过走廊。
新的地方,新的门。
她还不会把心重新封严实。封严实需要几天,也许更久。但冰已经在缝里长了。很慢,也很稳。
灯还亮着。
她盯着那点光,盯到眼睛发酸,才偏过头,对着墙,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我在。"
说完,她把灯芯又拨正了一点。像在陌生的门槛上,继续守一种已经回不来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