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入宗门

作者:子韩高 更新时间:2026/8/15 18:27:24 字数:2255

外门的晨钟敲得很早。

琳月是被钟声震醒的。手先摸到灯座,确认还在,才睁眼。窗外天青一块。廊下脚步跑过,有人喊集合,有人骂懒虫,有人桶碰桶哐哐响。她坐起来,发还乱着,把小石头往灯旁又推正一点,才下床。

杂役院门背后贴着规矩。辰时点卯,迟到罚扫。灯火自备灯油,超额自购。不得私闯内门。灾后记名弟子暂编杂役序,待测后再分功房。

她把规矩看完,没出声。

同屋另外两个女孩已经在穿衣。一个叫小桃,话多。一个叫小菊,爱打量人。两人比她高半头,眉眼也更开——十一二岁的身量。小桃看见她还醒着,笑了一下:"灾户那位?昨晚灯亮一夜,吓我一跳。你不怕费油?小小的倒会熬。"

"……不怕。"

小菊哼了一声:"宗门又不是你家门槛。天天点着,惹眼。"

琳月没接。外袍袖口仍大,系带时手指顿了顿,系了两遍才紧。她抱起灯笼罩,又放下,最终只把灯芯拨到最小,盖上罩,留一条缝。

小桃凑近看:"还带石头?"

"……嗯。"

"怪人。"小桃说完就跑出去了。小菊多看了她两眼,才走。

琳月站在空屋里,听自己的呼吸。手又想抖。她握了一下床沿,握到不抖了,才出门。

点卯在宽坪上。

坪很大,灰衣站成好几排,后排还在往里塞。执事按册点名,声音被晨风扯散一截。点到东河、北麓、柳沟一串灾后记名时,好些人应得很冲。点到"琳月",四周有几道目光扫过来:带着灯的那个。有人低声嘀咕,被执事一声咳打断。

"到。"

应得很晚。晚半拍。

点卯结束,杂役分组。她被分去扫外门西廊与挑水。西廊人来人往,内门方向有弟子骑剑掠过,风掀起灰。水桶压肩,这副身板吃力,她换边换得勤。换边时偶尔还会闪一下旧记忆里的步幅,闪完就按住,继续走。

井台边围了一圈人。有人抢绳,有人骂,有人把水洒了又打。琳月排到时没说话,打满就走。路上有人拿干饼换她菜,她摇头。有人问村里的事,她也摇头。摇多了,问的人嫌没趣,走开。

午间发糊。廊下坐满了,碗碰碗。小桃还凑过来:"你真不说话?我还以为灾户都爱哭呢。"

琳月看着碗沿:"……不爱。"

小桃啧了一声,走了。小菊在更远处跟人咬耳朵,目光扫过来一下,又移开。

琳月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胸口那道缝又紧了紧,紧得发木。木比烫好受一点。碗洗净送回,路过杂役院门口,下意识看了一眼床位方向——灯还在不在。看不清。她停了半步,还是去挑第二趟水。

活着。他们说过。

活着就先把水挑完。

申时,执事忽然点她留下。宽坪上还有几十人没散,扫帚靠墙,水桶成排。

"琳月。青衣执事房有条,去一趟。功法入门。"

旁人看过来。有人小声:"这就给心法?""灾户开小灶?"执事抬眼,闲话矮下去。琳月应了,抱着空桶回去放下,才往执事房走。廊下风大。她走得稳,目光不偏,也不找谁对视。

青衣执事房里,坐着接引时的年轻人。桌上放着一册薄薄的入门心法,和一小瓶灯油。窗外隐约传来演武坪喝声,一声叠一声。

"油给你。"年轻人说,"别省到灭。也别亮到吵人。自己拿捏。"

琳月接过油,搁进袖里:"……谢。"

年轻人又把心法推过来:"冰相入门基础。你识字吗?"

她点头。

"那就自己看。有不懂的,问杂役院执事。别乱跑内门。"他顿了顿,"外门每月有任务榜。记名弟子杂役满三月,且一般满十二岁,才可申外门历练。你岁数不够——破例上课可以,出山另说。想往上走,就练、就做。宗门不养闲人,更不养只会抱灯的。"

琳月把心法抱进怀里。练。做。出山。三个字进耳朵里,沉。她点了一下头:"……嗯。"

"你可以冷。别废。冰相难得,废了可惜。"

她没答。出门时在廊下站了一息,看山门方向的云。云很白。白得空。

回杂役院,她把新油添进灯里,焰仍小小的。同屋门口挤着人说话,小桃探头:"执事给你开小灶?"

"心法。"

"哟。"小桃眼睛亮了又暗下去,"你岁数不够,破例兴许能出。外门想出头,还是靠榜上的名字。"

小菊从后面挤进来:"心法人人都会发,别得意。三天后入门课,长老点名,缺席罚。"

琳月没接。翻开心法第一页。引气、沉息、护心。护心两个字让她停了一下。她不知道心还能不能护,只知道可以先护住灯,再把气引进去。

窗外有人喊她去挑水。她合上册子,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头。

灯还亮着。

她把罩盖严一点,留更窄的缝,然后出门。

夜里,同屋睡下后,她坐在床沿,按心法第一式引气。

门外还有脚步,远处有人压着嗓子骂魔门,骂完又哭。琳月没听清词,只觉得热气贴着窗缝往里拱。她把冷丝按进经脉。手抖了一下,又稳住。气行半圈,胸口发闷——闷里有门槛、凉手、"活着"。她咬住牙,往下压,压到丹田那一小块热里。热很弱。弱也行。

一炷香后收功。额上细汗。灯焰没晃。小石头还在。

"……练。"

说完躺下。睡得仍浅。可比接引那天,手里多了一册子。

此后数日,日子缩得很短:点卯、扫廊、挑水、看心法、夜里引气、守一缝灯。

宽坪上灰衣越来越多。新来的灾后记名站在后排,有人发誓,有人发呆。琳月话更少。问村里,不答。问怕不怕,不答。有人笑她冷,她当没听见。小菊骂她像木头,她也当没听见。

执事院外墙上的任务榜,她每天经过都看一眼。清匪、采药、送符、巡山。名字密密麻麻,人挤着看,有人用手指戳自己够得着的那一行。她还不够格贴上去。那些字她记住了。

某日傍晚,年轻人又在廊下遇见她。人流从两边过,有人喊开饭,有人拖着扫帚跑。

"外门要开入门课了。灾后记名的都编进同期班——班里多是十一二岁的。你灵根早显,长老点头,才把你插进去。先把境界听明白,再谈出山。桶可以少挑两天,课不许缺。"

琳月停步:"……课。"

"嗯。长老亲授。听不懂也坐着。坐着总比瞎练强。"

他已经走远。琳月站在原地,看了看任务榜,又看了看山门外淡青的影。

榜上的名字还轮不到她。

她回到屋里,把心法放在灯旁,石头压着册角。焰很小。伸手拨正灯芯,动作稳了很多。

明天,入门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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