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课定在外门东殿。
东殿很大。梁上挂着三排油灯,灯火晃得人影一层叠一层。蒲团从门口铺到案前,粗粗一数,总有上百个位子。辰时不到,人已经坐了大半,后排还在往里挤。执事按册点名,声音被殿顶吞掉一截,又弹回来,撞在石柱上。
琳月摸到自己那块——偏后,靠窗。窗缝漏风,她把袖口按紧,背脊坐直。灯没带。灯搁在杂役院,罩得只剩一条缝。怀里就一本薄心法。
左右袖口多半还带着新发的外门灰。有人眼圈青着。有人腰间系块旧布。点名一路报下去:东河、北麓、柳沟、青石……许多后面跟同一句:灾后记名。报一个,廊下就有人低低应一声,像在确认自己还在册上。
琳月听着,指节在膝上蜷了一下。
同一种备注。不同的村子。说法倒挺齐整——魔门。
长老进殿,闲话断了。
须发花白,腰背仍直,玉尺搁在案上,先扫过全场一眼,才开口。声不高,殿里静得落针可闻:"外门入门课。今日只讲三桩:境界、规矩、活法。听得懂,记在心里;听不懂,回去翻册、问执事。问到仍不通,就按法门练。修行这事,嘴勤不如手勤。"
前排有人偷掏点心,被执事目光钉住,赶紧塞回去。琳月余光扫到,没兴趣。她来听台阶的,不是来听零嘴的。
长老抬手,指节在空中点了四点:"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凡境四阶。再往上化神、合体、大乘、渡劫,距你们尚远,此刻不必妄念。外门弟子,十之八九止步炼气。筑基已是门槛。金丹以上,可称人上人。莫一入门便自许飞升——那种人,山外坟头最多。"
殿里沙沙响。有人在木板上刻字,有人咬着唇死记。后排两个男孩交头接耳,被玉尺遥遥一指,立刻闭嘴。琳月听,不刻。炼气。筑基。金丹。元婴。跟心法里的沉息、护心对上了号。空气里那些丝,原来真有人把攀法写成台阶。
"灵根千人中一。你们能坐在此处,已是半条命捡回来。散修在外,无册无榜,死法比规矩多。宗门予饭、予法、予任务榜,便须守宗门法度。私斗轻则罚役,重则废修为、逐出山门。外门任务,量力而接。逞能送命,宗门不收尸——听见没有?"
"听见了。"应声参差,有的齐,有的哑。
男孩忽然举手,嗓子哑:"长老,魔门呢?我们村……"
静了一拍。好几排人同时抬眼。
长老看他片刻,语调未变:"魔门屠戮,正道必诛。恨,可以有。但恨若先蚀了心神,人未出山,气已散尽。报仇靠境界、靠命,不靠嗓门。恨意先收进气海里养着;手上的功法走稳了,再谈刀落何处。听明白了?"
"……明白了。"男孩坐下,牙咬紧。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收进气海?我收不住。"
"收不住,就练到收得住。"长老声音仍平,又沉了半分,"灾后入宗者,我见得多。恨意最盛的一批,三年内折损也最多。你们灵根不差——别先把自己练成一具只会喊杀的空壳。空壳在外头,只配当材料。"
材料。
她把这个词在舌尖滚了一下,没吐出来。直觉告诉她这词不止一层意思,但现在够不着底。先记着。
她不喊恨。
别人爱怎么闹怎么闹。
下半场分班。
执事喊灵相,人潮拆开,流向殿侧各廊。火系围一堆,木系围一堆,冰系人最少,仍有七八个挤在柱下。琳月进冰系小圈,里头两个也是灾后记名。女孩咬字带刺:"魔门杀我全家。我练出来,一个个冻死。"
同伴拍她肩:"说得对。"
另两个默默点头。有人看琳月,等她表态。她不表。只站圈外半步,看长老比引气手诀。
冷丝进体,她比旁人早沉住。不是想露。这副身板自己会。别人还皱眉找气感,她已经把一息压进经脉,走完小半圈。胸口闷了一下,闷里冒出旧门槛的感觉。她按下去,继续。
长老从火系廊绕过来,目光在冰系停了停,没点名:"有的人根利。根利可成器,也可成祸。锋芒收不住,死得比钝的更快。自己心里有数。"
女孩以为说自己,挺胸。琳月知道那半句也刮到了她。气收干净,脸还是那副样子。
分组散开时,人流挤窄。有人故意撞她肩一下。不重。试探。她侧了半步,没看那人。对方骂了句"装",挤进另一拨骂魔门的人里去了。
午歇廊下坐满人。石阶上、井台边、廊下柱根,到处是灰衣袖。话题绕不开魔门:哪个庄子灭了,哪户孩子被收来,谁夜里哭,谁发誓。有人拿树枝在地上划村子的轮廓,划完一脚抹掉。有人扭头问她:"你也是灾户吧?恨不恨?"
"……练。"
"就这?"
"嗯。"
对方咂嘴,当她冷血,转身去加人多的那一圈。
她回殿角翻心法。字还是那些字。台阶倒是真了:炼气眼下,筑基往后,金丹更远。远也行。远就一阶一阶蹭。
廊下有人凑近霜娘那拨,咬耳朵:"听说北边也灭了一庄。收进来的孩子灵根都不差。"
"那就好练。"霜娘接得快,"练出来够本。"
够本。琳月听着,指尖在心法页边上掐出浅痕。她不往那堆里凑。
东殿外演武坪上也热闹。十来个同期围着木靶,有人劈剑,有人干喊。执事远远喝了一声,才散开一半。琳月没出去看。靶子再多,也跟她今晚要走的气无关。
分班散场前,长老玉尺再点案沿:"七日后测气感稳定。谁再把私仇挂在嘴边耽误功课,扣分。分低,排座后移;后移,靠近本座的讲解与灵材份额一并少。自己掂量。散。"
有人骂骂咧咧。有人立刻把嘴闭紧,手里功法翻得更响。殿门一开,人潮涌出,灰衣连成一条河,往杂役院、井台、演武坪分流。琳月把"七日后"记下,跟灯、石头搁一处。
课后,青衣年轻人在殿外等她,装得像碰巧。人流从他们身边涌过,他也不躲。
"听懂多少?"
"境界。规矩。……灾户多。"
"嗯。这几年收得密。"他语气平常,跟说天气似的,"你引气顺。别让人看太明白。外门眼杂。"
琳月点头。
"任务榜先别急。课跟满、气走稳,再谈出山。想快可以,别想一夜翻盘。"
"……嗯。"
杂役院路上经过井台。井台围了一圈人打水,桶碰桶,水花溅。话里还是魔门。一个女孩哭完又笑,笑完又骂,骂完把水桶砸得哐一声。琳月侧身让过,水溅到鞋边,没停。
回屋,天擦黑。灯还在。缝很窄。同屋小桃还没回来,门外脚步来来去去,像一整夜都不会停。她添了点油,坐下引气。这一回气走得更开——午间旁人还在摸索的那一层,她夜里已经能重复三遍不散。
快。
没高兴。只更安静。快不是好事——早被人看见,就早有人伸手。
她把气收住,掌心按在小石头上,按到心跳平下去。石头凉。凉得她想起门槛边那摊油渍,又很快掐断。掐断就行。今夜不需要再走那一遭。
窗外廊下有人还在骂魔门,嗓子都骂破了。一阵一阵的。更远处演武坪上,木靶被砍得啪啪响,应声此起彼落。
有人喊:"谁跟我明早练剑!对着靶子喊!喊出来才解气!"
应声好几声。琳月把焰拨小,只留缝。
"……先炼气。"
说完躺下。
枕边心法合上。外面剑风还没停。灯缝不动。
她闭眼。
明天还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