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长老吵。同期自己吵。开课前半刻,东殿廊下已经拆成几堆:比谁恨得响,换村子名字,把魔门两个字咬得跟嘴里含铁似的。琳月从杂役院过来,路过那股热气,脚步不停。小桃在后头喊了半句"等等",自己先被人流冲散。小菊并肩走了两步,丢下一句:"少跟人扎堆吵。吵完气散。"说完也分开,去了另一排。
琳月坐到自己蒲团上。靠窗。偏后。跟昨天一样。
左边男孩袖口有块洗不掉的褐斑,舍不得换。看了她一眼:"你也是灾户?"
"……嗯。"
"哪庄?"
"山里。"
"我东河。全家没了。"嗓子发紧,又压低,"你不恨?"
琳月看着窗缝:"练。"
男孩愣住,扭开头,找别人去骂了。
长老讲灵根粗分、外门晋升:杂役记名、外门正式、内门考核。讲到一半有人插嘴:"长老,我们什么时候能接杀魔门的任务?"
玉尺敲案:"炼气都走不稳,接什么杀。先活过筑基,再谈敌。再插嘴,罚扫西廊一月。"
插话的人坐下,耳根红,眼里火还在。
殿侧有人咬牙:"等我筑基,第一件事就去山外。"几个灾户应声。执事扫过去,声音矮下去,改成互使眼色。
琳月把那三级在心里排了排,叠在凡境台阶上。路长。长也好。有时间焊壳,也有时间把气走顺。顺的时候她已经隐约觉得自己比旁人快,课上不露。坐着。冷。
长老忽然点到:"靠窗那个。琳月。起来把沉息手诀比一遍。"
目光拢过来。她站起,袖口滑下一截细腕。比得很慢,慢得刻板。气早顺了,她偏拆开给人看「合格」,不给人看「有余」。比完,坐下。
"中规中矩。坐下。别光瞪眼,手比心记。"
霜娘在斜前方偏头。不服气写在脸上——不喊恨的人也能被点到。
琳月收回视线。被点到不代表要往火里站。往火里站的人够多了。
下半场分组。冰系小圈里,那个喊冻死魔门的女孩挨过来:"我叫霜娘。不是真名。真名留给报仇那天用。"
同伴:"酷。"
"你叫琳月。昨天引气挺快。以后一起,仇一起报。"
琳月摇头:"……各练。"
霜娘眉心一拧:"灾户还分彼此?你冷血?"
琳月不解释。袖口理好,跟手诀走气。气一进体就听话,听话得她自己都警。故意放慢半息,等人先出声、先皱眉,她再跟上。
霜娘冷笑一声,不理她了。圈里别扭。别扭正好。
午歇廊下多了张木桌。执事发小测牌:"入门七日小测。测气感、手诀。排座按分重排——前排近长老,后排靠边。想听清楚的,自己争。"
有人绷紧。有人咬牙:"我要前排。前排才像要报仇的。"
琳月看牌上自己的名字,指腹一按。前排后排对她差不多。她要气稳,不要被人盯。
小桃不知从哪钻出来,凑肩侧:"你测吗?测好了能少扫两天廊。"
"测。"
"那你争前排啊。"
"不必。"
小桃鼓嘴:"你真难懂。他们喊杀你不喊,排座也不抢。你到底要啥?"
琳月想了想,挤出两个字:"活着。"
小桃一怔,干笑一下,跑开了。不远,小菊靠柱喝糊,目光扫过她俩,没过来。像看戏,又像记账。
琳月低头喝糊。糊淡。淡也咽。胸口那道缝又紧了紧,紧完就木。木着去考,合适。
小测在演武偏殿。
一人一蒲团。口令起:引气、沉息、护心。有人气散,有人面红,有人偷瞟旁人。琳月闭眼,气走稳。稳到经脉里那层凉都能数。本可以更快,第三圈故意收住,停在「合格」。
旁边有人喘粗气,有人骂自己废物。骂声里夹着魔门。恨溢出来,屋子发烫。
执事唱分。霜娘前排。东河男孩中前。琳月中后。不差。不亮。
霜娘看榜,哼一声:"藏着就藏着。有本事以后榜上也藏。"
琳月去领排座牌:仍靠窗偏后。窗边有风。够用。
回杂役院路上,东河男孩追上来,塞一块半新的布:"你不恨也行。别拖我们。报仇那天,冷血的人我看不上。"
琳月没接:"……各走。"
男孩脸一沉,收回布,走了。
她看了看他的背影。硬。往外伸。往外伸的刀容易折——长老说过。她把这话又记一遍,继续走。
院门口撞见小菊。小菊抱臂:"听说你小测不抢前排?傻。前排靠近长老,资源都往前堆。"
"后排有风。"
"神神叨叨。"小菊丢下这句话进门。小桃从门缝探头:"你真不争?争一下嘛,扫廊少两天呢。"
琳月摇头。小桃啧一声,缩回去。
琳月后进。灯缝还在。先洗手,再坐下。一路回来都没去摸袖子——灯在床头。坐标搁屋里,白天就能走完。很小的事。她安静了片刻。
夜里没马上引气。小桃在那边还嘟囔"活着就活着呗,也得活得明白点",被小菊一枕头砸过去:"睡。她爱怎样怎样。"
屋里静了。琳月先调灯缝,压石头,翻到护心那页。护心。护的大概不是温热的心,是别被外头那堆火点着。点着就会喊。喊了就会伸手。伸手就会想起门槛、凉手,还有那一夜。
那一夜够了。
她开始引气。比课上更顺,第四圈几乎自己往前抢。咬住节奏,压慢。慢是藏。藏才能久。
窗外同期又在骂。霜娘嗓子尖,亮。
琳月听着。雨打在壳上那种听法。进不来就行。
收功时额上细汗。手不抖了。不抖好。说明还能按在蒲团上,没冲出去跟人一起喊杀。
"……下周还上课。"
吹了吹指尖,躺下。
排座牌压在枕边,跟石头并排。前排热闹留给要报仇的。后排的风,留给要把台阶一阶一阶蹭完的。
廊下火还在烧。
她缝里只留一点灯。
小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