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牌日,宽坪上人比点卯还密。
执事案后摊开册子,玉片、木牌、墨盒一排。灾后记名的名字被一个个喊出来,应到的上前伸手,测过、核过、领新牌。执事嗓门干,像念告示:"听好——杂役期满是期满。外派另论。满十二岁,可申外门历练。未满十二,须夹页有根利批注,且只许风险平稳。清匪、巡危、采险,未满岁的别挤。听见没有?"
有人笑出声,有人哭,有人当场就要往任务榜冲,被骂回去:"核完再摘!挤死了也不开恩!"
队里有人嘀咕:"那冷丫头才七岁出头吧?课上就插进来,这回还出山?"
"早显冰相。长老批的。中期了,岁数卡不住根。"旁人耸肩,"破例也只许送符押油。想沾血,门都没有。"
琳月排在中段。小桃贴在她左侧,小菊在右侧,像两块不请自来的夹板。她站在俩中间,肩只到她们胸口上下。有人侧目:"冷丫头两边都站人了?小小的,倒会找伴。"小桃挺胸当没听见。霜娘一拨人在前排,刀穗晃得刺眼。东河男孩回头扫了她们一眼,嘴角一扯,没说话。
点到小桃。小桃嗓门亮:"到!"领牌时还多看执事两眼,像生怕牌会飞。执事落笔:"满十二。期满。可申。"
点到小菊。小菊应得很短,牌到手就塞进袖里。册上也是满十二。
点到琳月。
"到。"
仍晚半拍。玉片贴腕,凉意浮了一层又被她按住。执事看册,眉一跳,又翻到夹页批注——墨色旧,像开课那阵就夹进去的。落笔:"炼气中期,周天记过。期满。未满十二——根利破例,只可申平稳。清匪、巡危不许。改签废牌。"木牌丢过来,边缘还新,背面多半行朱砂小字。她接住,指腹摩过,没喜。
小桃凑近看她的牌,把朱砂念半句出来:"破例……平稳……成了成了。待会儿榜——就南麓那种。"
小菊掐她一下:"先散。榜边人杂。念那么响干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七岁破例?"
散开后,廊下起风。三人靠着柱根站了一息。小桃搓手,话到底还是漏出来:"我说句正经的。琳月,我们能处。不是客套。你冷,我认。你不说话,我也认。可你受粥、受油、受座,不坑人,不背后捅刀子。外门这种人少。我跟小菊商量过——真商量,不是嘴上飘。期满外派,就跟你。你别一个人。一个人容易被盯成靶。"
有个路过的杂役听了半句,咋舌:"冷丫头还真有人认能处?"小桃回头瞪他。那人缩脖走了。
琳月看着牌。能处。又一个标签。标签从别人嘴里出来,像往壳上贴纸。纸贴不进壳里。
小菊抱臂,声平:"别听她煽。我只说利。你中期,稳。我们初期偏后。跟你走,风险分摊,功也能分到。你跟我们走,耳目多两个,夜里轮守也够。你牌上写死了只许平稳——正好,我们也不想热。不是拜把。是算账。账算得过,就伴一趟。算不过,散。你点不点头?"
算账。
这两个字比朋友好懂。好懂就好办。琳月沉默片刻,把牌收进袖里:"稳的。一起。"
小桃眼睛一亮,要跳,被小菊按住肩。
"一起就一起。"小菊点头,像敲定一笔,"别中途改主意去摘清匪。清匪热,热的死得快。你改签,执事废的是破例,不是我们俩的岁数。"
"……不摘。"
三人往执事院墙外走。任务榜前人已经围了三层。清匪、巡山、采药,字红的扎眼。最边上南麓杂务那行仍小,墨色却被人指来指去——有人当它是冷门,有人当它是怂货的窝。栏上风险两字写得清楚:平稳。旁注半行:送符、押油,山道常行。
霜娘拨开人群,看见她们三个并排,冷笑出声:"冰胚也找伴了?冷丫头,你不是各走各的吗?七岁破例送油,风光啊。"
旁人起哄:"同屋抱团啦!""半功三人分,够塞牙缝吗?""小小的也出山,长老真敢批。"
东河男孩抱臂:"伴也好。出山一起,见血一起。看谁冷得住。平稳?山外有绝对平稳,早轮不到你们笑。"
小桃脖子一硬,要回嘴。琳月抬了抬手。幅度很小。小桃愣住,话卡在嗓子眼。
琳月看霜娘一眼,声不高:"稳的。"
就这两个字。不辩岁数,不辩破例,不解释伴是什么。霜娘眼神一凛,像打在冰面上,力卸了半分,哼一声,扭头去挤清匪那列。
小菊低声:"少说。说多了招打。他们笑你破例,笑完还不是各走各的命。"
琳月:"嗯。"
榜下执事喊:"期满可摘!一人一牌,组队先报名后摘!南麓送符押油——限额四组!未满十二破例的,只许这一档平稳,别往红字栏凑!"
人潮一涌。小桃抓住琳月袖口:"就这个!快!"
小菊已经挤进去,跟登记执事报了三个名字。执事抬头看琳月,又看册,再翻她袖里亮出的期满牌背面朱砂:"冷……琳月?未满十二,破例只许平稳。南麓送符押油——对得上。中期跟两个满岁初期跑杂务?"
"稳。"琳月说。
执事噎了一下,落笔:"组队记上。别想中途改签清匪,查到废牌,破例一并勾销。三日后山门集合,晚了作废。油坛符匣到时执事院领,别忘。再啰嗦一句——平稳是风险栏,不是保命符。山道出事,自担。听见没有?"
"听见了。"小桃抢答。小菊点头。琳月只应了一个字:"嗯。"
旁边有人嘀咕:"中期跑南麓,浪费。"另有人接:"人家岁数卡着,只能稳。稳比你们喊杀活得长。"笑声矮了一截。
小桃欢呼一声,被人挤得东倒西歪,还是挤到榜边,把南麓那块薄木牌摘下来,塞进琳月手里:"你拿着!你是中期!"
琳月看着牌。南麓。送符。押油。平稳。半功。和预告上一样。她没推回去,只把牌和期满木牌叠在一起,收进袖里。
小菊看着她收牌的动作,忽然说:"你就这点反应?"
琳月:"够了。"
"够了。"小菊重复一遍,嘴角不知是笑是刺,"行。能处。真能处。不是热络那种能处,是走得动路的那种。"
小桃听不懂细处,只听懂能处,拍大腿:"我就说嘛!伴!我们是伴!"
琳月脚步已经迈开。伴字进耳朵,没落进嘴里。她不说我们是伴。说了就像把灯缝开大。开大费油,也惹眼。
回杂役院路上,青衣年轻人又在廊角。看她们三个,眉梢动了动:"组上了?"
小桃抢答:"组上了!南麓!她破例批了,只许平稳,正好!"
年轻人看琳月:"稳。"
琳月:"嗯。"
"灯呢?"
"屋里。"
"记得回来。"他顿了顿,"三人行,别互相拖,也别互相扔。扔了,回来不好看。再一句——批注护的是资格,护不了山道。别当平稳是铁板。"
小菊应了一声。小桃用力点头。琳月只把袖里的牌按了按。牌背面朱砂蹭着腕侧,凉。
夜里,屋里比往常吵。小桃翻来覆去收拾包袱:干粮、水囊、多带的线、一块备用皂。小菊清点符纸,少得可怜,还是一张张码齐。琳月坐在灯前,把油添满一缝,石头压好。灯不能上山路。灯留山。
包袱绳勒紧时,小桃忽然问:"你怕不怕?我有点……不是怕兽,是怕回来少人。"
屋里静一瞬。
小菊:"少说不吉利的。符带好,腿跑快,比嘴有用。"
琳月没接怕不怕。怕是要被人接住的东西。她只把期满牌与南麓牌并排放在枕边,跟石头并排。两块牌。一条缝。
小桃忽然安静下来,看着她的侧脸:"琳月。你要是路上嫌我们烦,你说。说了我……我尽量少说。"
琳月:"随你。"
"这算答应还是没答应?"
小菊:"算她懒得管。你自己少说就行。"
小桃吐舌,又把那半块硬桂花糕——还搁在石头外——掰成三小块,一人一块:"出门前吃。压惊。"
琳月接了。这回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是陈的,噎。噎也咽。咽下去的时候,胸口那道缝没松,也没裂。只是多了一点屑一样的实在:明日要出山。人有两个。牌有两块。灯留一缝。
霜娘的尖嗓从窗外飘过:"伴伴伴!南麓送油的伴!笑死人了!"
小桃攥拳。小菊按住她:"睡。笑就让她们笑。笑完还不是各走各的命。"
琳月吹指尖。命。命在台阶上。台阶这回多了两双脚步声,叠在她后面。叠着可以。叠进心里不行。
窗外又有人练剑,喝声里夹着南麓两个字,像拿稳当笑话讲。讲就讲。牌已在袖里。
她低声说:"……三日后。"
"三日后!"小桃应得太响,自己捂嘴。
小菊:"睡。明日还要领坛。别熬出黑眼圈丢同屋的脸。"
"谁要脸了……"小桃嘀咕一句,到底躺下。
灯缝里,光很小。
三个人的呼吸渐渐匀了。匀了也还是三股。没有合成一股。
琳月把手按在灯座上,确认还在,才闭眼。
伴,在她这边,只是路叠在一起。
路叠着,先走到南麓。走到再看。山门三日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