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扬声落下时，校场像被人捅破了一层纸。
旗在风里拍得啪啪响，茶棚那边已经有人站起来指名册。摊贩还在喊茶贵，贵也有人抢。琳月从选手廊往台口走，灯罩压严，焰小。座区里有人故意拉长嗓子喊冷面仙子上场，喊完自己先笑；监场执事只瞪一眼，没罚。她脚步不停。
预选台有三块，同时开。她抽到东台。对面是个内门筑基中期的青年，剑穗晃得很勤，上台前还冲看台拱了下手。执事核境、核签，挥旗："开始。"
青年先出手，剑光压过来。琳月不接话，也不让招。霜意贴地一寸，他脚下猛滑；幻纹同时在他眼前抖开，像多出两柄剑。他砍空的那一下，真身已经偏到侧翼，冰意点进腕脉。咔。剑落地。人还站着，脸却白了。
执事抬手："东台，琳月胜。"
看台炸开半截。有人喊天道碾人，有人喊十二岁，有人把冷面仙子四个字咬全。青年捡剑时手抖，还想说什么，看见她灯，话咽回去，只拱手下台。琳月点一下头，抱灯回廊。
霍铮在廊里看着，火息烘得半边廊发干。他哼一声："预选不算。台上见真的。"旁边跟班想帮腔，被他抬手截住。琳月从他身侧过，袍袖没擦到他。西台那边霍铮的预选也结束得快，火域一卷，对面直接认栽；看台喊声比东台还热。他回座时故意从她面前过，下巴抬着。
预选和复赛之间有一截空档。茶棚茶翻了一轮价，有人把闲话录抄本摊在膝上对照名册，指着天道筑基那一格说这回不用猜。同伴嘘他：台上见了才算。琳月坐在最边，灯放膝上，不听赌约。有个初级班童子挤到廊口，想讨一句指点，被女执事扫帚柄点回去："人不是话本！问功去看册！"童子缩脖子，还回头看她灯。她连余光都没给。
复赛名单贴出来时，茶棚里的抄本翻得更响。她对上严墨——外门杀进来的那一格，墨迹淡。
严墨灰衣，短刃，上台时看台有人起哄外门脏招，起哄里夹着轻蔑。严墨眼神只钉在她灯上："我不管你叫什么。打得过我，我叫你强者。打不过——"
"打。"琳月打断他。
旗落。严墨先动，人影贴地掠，刃走脉门，阴、准。她退半步，让出假空档。他扑进来的瞬间，幻影裂成两三个，真身已经在他肋侧；霜意封腕，再封膝。刃磕在冰壳上，当一声，断。严墨还想抽身，腰间第二柄更短的刃已经摸出。琳月冰意先到，点在他肘弯，刃没抽全，人已经半跪。再一点，咽喉三寸外，停住。
台下有人倒抽气。严墨喉结滚一下，短刃残柄落在脚边。他盯着那截冰，盯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干："强。"
执事："琳月胜。"
严墨下台时经过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外门会传你的。传的是拳头，不是脸。"他没等她答，自己走了。看台上外门弟子先静一瞬，随即吵起来。有人说冷面仙子，有人说拳头硬才算。有个嗓门还喊她教外门两招，被同伴捂嘴。琳月回廊坐下，手按灯罩一下，把气海里那截空压回去，听下一场。
八强那一轮，她抽到苏婉。
苏婉浅青罗衣，上台前对看台微微颔首。有人起哄仙子对仙子，被女执事在台下喝住："台上不论号！"苏婉听见，笑意不动，目光在琳月灯上停一下，又收回去。
"琳月师妹。请。"
琳月："请。"
水幕先起，柔，密。苏婉不抢攻，水丝缠脚腕、缠灯带。第一波水丝勒到灯带时，看台有人喊小心灯，琳月侧腕让开半寸，灯焰晃一下，稳了。她让半息，摸清水幕厚薄，合用拉开：幻影在幕里晃出假破绽，苏婉水丝追假；真身已经贴到幕缝，霜意从缝里炸开，水幕结成薄冰，咔咔裂。苏婉变招，水柱直取面门，琳月侧身，冰意点进她持印的腕骨。印歪。水散。
苏婉退两步，胸口起伏，笑容还挂着。她想再起第二幕，看见琳月灯焰一动不动，把印收回袖里："我认。"
执事抬手。看台女修堆里先有人愣，随即有人低声说该敬。苏婉下台时经过台口，对身边同伴说："她更强。别拿我跟她比体面——比不过。"同伴想安慰，被她抬眼止住。琳月抱灯回廊，没有多看。廊外有人把她俩的名字并着嚼，嚼了半句就被同伴骂：并什么并，一个是号，一个是人。
半决对顾清衡。
青衫，剑穗一丝不苟。他上台先拱手："琳月师妹。以剑请教。"看台上有人说这一场才像样，正对冷，剑对灯。顾清衡只把剑穗理正。
"请。"
剑意收敛着来，拆招稳。琳月霜意贴剑脊，逼他变式；幻纹在他瞳里抖开半寸，他守得住第一下，守不住第二下——真身已经偏到剑外，冰意点进他持剑的虎口。剑鸣一声，落半寸，又被他咬牙稳住。稳住也晚了。他想抢攻，剑势一沉，她第二轮合用更短，冰进幻里，白意封住他前冲的那一步。人还立着，剑却抬不起来。
顾清衡闭了闭眼，收剑，再拱手："我败了。"
他下台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一息，随即挪开，对身边低声说："敬而远之吧。"说完自己先走。看台上有人把冷面仙子叫得更敬，也更远。琳月听见了，不接。她坐回廊边，喝了半盏凉茶。茶苦。
廊里只剩决赛名单还没贴。霍铮已经坐不住，红袍火纹护腕亮得刺眼。他走到她座前，下巴抬着，嗓门不小："半决不算完。决赛见。别靠传闻吓人——到时候我只认拳头。"
跟班又想接，被他一眼瞪回去。
琳月抬头看他一眼，目光淡："到时候打。"
霍铮愣半息，反倒笑了，笑里有火："行。打。"他转身回座，火息烘得更凶，像把自己先烧热。茶棚那边赌约翻盘，冷面仙子赔率最短，霍铮次短，有人骂庄家黑，有人笑黑也要押决赛。
执事扬声：半决毕。决赛明日卯时。东台。琳月对霍铮。
校场像被这句话又捅了一下。冷面仙子、天道、霍铮、冠军——声音叠成浪。浪打到选手廊，打到灯罩上，罩里焰仍小。沈衡不知何时站在廊柱后，青灰袍，看她一眼，只丢半句："别留手。留了，他会钻。"
琳月："明白。"
沈衡点一下头，走了。
她坐回最边的座位。灯放膝上。石头、线头都在。半日打下来，息还够，肩背却沉一点。她手按灯罩，把气海里那截空按回去，喝了口水。水凉。
窗外校场还在拆临时旗杆，锤声一下一下。有人已经在传决赛：天道碾火域，冷面仙子稳赢。她不接。廊柱挡住大半吵声。
严墨不知何时靠在廊外柱影里，没进来，只远远丢一句："赢。外门看着。"说完就没了。苏婉在女修堆里整理袖口，偶尔朝这边看一眼，又很快挪开。顾清衡闭目抚剑。霍铮还在座区活动手腕，火息一波一波。
琳月把灯罩压严。焰小。
执事最后喊了一遍：决赛卯时，东台见。
她站起来，往侧道走。身后有人起哄冠军、天道、冷面仙子。侧道风尖，灯焰晃一下，稳了。回侧院的路上粥厅热气涌出来，碗响里已经在传决赛。她不进粥厅，沿廊回院。门关上，吵声矮下去。灯放案角，石头压好，线头仍在灯下。薄册抽出来看一眼，推进去。
校场旗还在拍。拍到天擦黑，茶棚收摊，赌约墨未干。东台空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