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比东峰校场静。
静不是没人,是人不敢出声。沿途弟子见旧灰道袍,纷纷侧身贴壁,有人跪,有人想跪又被同伴拽住袖子——老祖不爱看跪。有个执事抱着册子迎上来,想通禀冠军入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把路让开。琳月跟在后头三步外,灯罩压严,焰小。云口早就合了,可峰上余压还在,压得竹叶不敢乱响。路过一截廊桥时,桥下有人抬头,刚喊出冷面仙子,立刻被同伴捂嘴,捂得晚了一点,声已经飘上去。衡寂脚步不停。
衡寂没有回头。他领她进一处不起眼的侧殿,门楣无匾,石阶有旧痕。殿里陈设极简:一张案,两只蒲团,窗开向崖。崖下云海翻,像还在记着方才那道裂口。
"坐。"
琳月在侧边蒲团坐下。灯放膝上。石头、线头都在。
衡寂落座主位,目光再量她一次,量的是气海、雷痕、双根并排,还有台心里那截被压住的空。量完,他才说话,声仍不大:"筑基境大比。冠军。天道。外门叫你冷面仙子——乱。"
琳月:"不认。"
"不认就对了。"衡寂指尖在案上点一下,"我出关看的是雷,是根,是你还能不能往前走。不是看号。"顿了顿,"沈衡那份功册我见过。裂骨岭。天雷破气海,重塑。心魔险毁过。你还活着,说明压得住。压得住,才有资格听点。"
殿外廊下有脚步,急,又猛地放轻。有人通禀,嗓子发紧:"宗主殷无极求见太上。"
衡寂眉都没动:"让进。"
门开。殷无极青袍整,笑容温,进殿先拱手,礼数全:"师尊出关,徒儿来迟。大比收束,弟子已命档房少扰。"目光扫过琳月灯上,停一息,"这位便是冠军琳月?天道苗子,可喜。"
衡寂:"她留身侧十年。听点。不收徒。"
殿里静了一下。殷无极笑意仍在,只是眼底微微一凝,随即散开,像什么都没发生:"师尊裁断,徒儿遵。身侧指点,胜过收徒虚名。只是……十年,会不会误了师尊闭关?"
"误不了。"衡寂道,"十年满,我回关。她走她的。封峰不封峰,以后的事,现在别问。"
琳月抬眼。封峰两个字进耳朵,她没接。殷无极却轻轻应了声:"是。徒儿记下。"他又对琳月颔首,温声道,"琳月师侄——既在师尊身侧,有事可来宗主殿。宗门护苗,本分。"
琳月点一下头。不谢,也不多话。
殷无极似乎还想再寒暄半句,衡寂已经抬手:"去吧。琐事你办。别拿号来烦她,也别拿号来烦我。"
"是。"殷无极拱手退出。门合上时,廊下窃声刚起又灭。有人听见不收徒,有人听见十年,有人把冷面仙子和太上身侧并着嚼,嚼到一半被执事喝散。
殿内又只剩两人。
衡寂看她:"听清了?不收徒。册上不写亲传,不写记名。你不是我徒弟。你是听点的人。听十年。听不懂,自己下山。听懂了,境自己长。"
"听清了。"
"金丹——"他看她气海,"现在别想。想了也成不了。天道筑基先稳住。战上的花招少用,合用要准。心魔抬头,先按灯,再按根。沈衡教你的场外三息,台上可以拉长,别拉散。"
琳月:"明白。"
衡寂从案下抽出一卷薄册,推到她面前。纸旧,字却新:"身侧日课。早走息,午拆招,夜核心魔。我点,你做。不问你怕不怕,不问你喜不喜欢。撑不住,说一声,我放你走。"
她翻开第一页。字少,全是练法与禁令:禁认号、禁恋名、禁赌气机、禁在山门催境。末行一行小字:十年为期。
"签。"
琳月拿笔,写下琳月。印对上内门牌。签按进册里时,窗外云海翻了一下,像有人在远处传话:老祖收了冷面仙子——立刻又有人纠正:没收,身侧,不收徒。纠正比谣言慢半拍,谣言已经跑出主峰。
衡寂把册收起:"去西厢住。灯自己看着。明日卯时,崖边见。带上你那盏灯——别灭。油我让人备着,别省到灭了再找。"
"嗯。"
她抱灯出殿。廊下两个通禀的执事对视一眼,想问身侧起居规矩,衡寂已经抬手,他们立刻闭嘴,只把西厢钥匙递过来。钥匙凉。琳月接了,往侧殿旁走。
西厢在侧殿旁,一间石室,一张床,一张案,窗也开向崖。比侧院更静,也更冷。墙角有旧扫痕,像有人刚匆匆收拾过。她把灯放案角,石头压好,线头仍在灯下。薄册抽出来看一眼,小桃,小菊,推进去。窗外有巡峰弟子换班,脚步乱,压着嗓子还是漏:冠军进主峰了,老祖不收徒,十年身侧,冷面仙子要飞了。另有人顶一句飞什么飞,身侧不是徒弟。顶完双方都住了嘴,脚步远了。
她关上门。吵声矮下去。
案上多了一壶水,不知谁放的,还温。她喝了半盏。水无味。她手按灯罩一下,焰小。
未到一炷香,女执事不知怎么找上主峰西厢,只站门边,看她灯,问伤。琳月说没有。女执事又问:"不收徒,你委屈不委屈?"
琳月:"不委屈。"
"那就好。"女执事顿了顿,"沈长老让我带句话:身侧归身侧,功册还在内门档。名号爱叫让他们叫。你别把自己叫丢了。"说完放下一小壶油,走了。走廊上她遇见两个巡峰的,对方想打听西厢里头,被她扫帚柄一点,散了。
琳月把油添进灯里,焰高一点,又拨矮。拨完,坐到息平。气海里那座台还在跳,她走了两轮周天,把溢出去的霜意收回来。收回时空抬头一下,她按住,按完能听见崖下风声。
夜里主峰更静。静里偶有金丹长老路过廊外,脚步放得很轻。有人停在西厢外一瞬,听见灯芯轻爆,又走了。另有两个弟子在更远处压嗓子争:收徒还是身侧,争到一半被巡峰喝走。琳月没有开门。她把长历练牌摸出来,边角泥盐灰焦还在。牌上字还是琳月。她搁回包里,闭眼。
睡得不深。浅梦里闪过校场旗声、霍铮那句够格、云裂那一道。闪完,没有。只有灯。她睁眼看了一眼焰缝,又闭上。
卯时未到,她已经起来。洗了把脸,灯罩压严,按日课往崖边走。崖风尖,云海白。衡寂已经站在那里,旧灰道袍,白发极简。看见她,只道:"来了。"
他抬手,一指点在虚空,霜意与幻纹在她眼前被拆开两层:"看。冰走左,幻走右。你合用时爱抢半息。抢了,心魔钻。从今天起,半息还回去。"
琳月抬手,按他指的路子走一遍。台震一下,稳回去。额上有汗,她擦了。再来一轮,息更准一点,准完喉头微甜,她咽下去。
衡寂点一下头:"再来。十年很长,也很短。金丹该不该成,成不成在你。我只点。你做。"他顿了顿,又补,"殷无极是我徒儿。宗门事他管。你的课,听我的。两边别搅。"
琳月:"明白。"
山下校场方向隐约还有旗声,大比的余热还没散尽。主峰这边只有风,和一盏小灯。琳月再抬手。冰,幻,冰。衡寂看完,已经转身往殿里走,丢下一句:"早饭自取。别让人给你送花样。花样扰心。午时拆招,我在侧殿。"
她应了一声,抱灯跟上去。崖边石上还留着她刚才凝出的薄霜,风一吹,白意淡了。身后云海翻着,翻过这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