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门一开,灰味比灯油味先扑过来。
琳月抱着灯进前庭,焰压得很矮。正对面是大殿,屋脊高,殿门虚掩,缝里全是灰。她没进去,带着楚轩从殿前走过。靴声在前庭里撞一圈,散掉。过了大殿才是回廊——廊又宽又长,地砖望不到头,两双靴子踩上去,回声叠在一起,听着像整座峰都空着,两个人也填不满。
走了一段,前面开阔成前坪。
说前坪其实很大,铺开能坐十几个人练剑。砖缝里霜化了一半,坪外连着石阶,再外是松林和云。云绕着峰腰转得很慢。楚轩扫了一圈,没说话。这么大一块地方,站着的只有他们两个。
她也不介绍。带着他绕进西回廊。廊两侧空偏殿一扇挨一扇:空床空桌,潮气,旧字。她推开两扇看一眼,自己不进,只说:
"空的。别住。"
再往里,西回廊靠前那一间。门轴一响,潮气先扑出来。一张床,一张案子,一个蒲团,墙角空陶罐。窗纸发黄,光也旧。褥子叠得很整齐,边角落灰,一看就是执事当初叠好后再没人动过。
她抬下巴点了点屋里:
"这儿。"
楚轩应了声是,进去放下薄包。东西少,搁案角都不占地方。她没跟进来,转身往东回廊去了。过了一会儿从东偏殿出来,手里多了一本薄册和两枚令牌,往案上一搁。册边翻得起毛,炭笔勾过几道痕;令牌一枚通行,一枚膳份,摸起来凉。
"先练这个。"
"通用份。三日一领。"
顿了一下,又补一句,声音平得像报数:
"未辟谷,山下膳房领。峰上无灶。"
"卯时自练。不懂的,自己翻典籍。侧室有旧书,随便拿。"
说完她就走了。靴声远到西回廊尽头,再远到前坪那边,西偏殿里只剩下潮气,和案上令牌摸起来的凉。
楚轩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其实也不多,加起来还不够别人师尊讲半炷香。没有一句是问他冷不冷、饿不饿、从前跟过谁。金丹辟谷的人不需要锅,这座峰上原本也没有第二个人要吃饭。她不是在嘘寒问暖,是在报数:你住这儿,练这本,饭去山下领,不懂自己翻书。报完人就走。走了就不用听谢。谢了她还要应付。应付不如没有。
他点一下头,像她还站在门口。然后先把褥子抖开拍灰,用袖口擦了擦案面,把旧册挪到正中。薄包带子解开,里面只有换洗衣裳和一只空水囊,搁案角都不占地方。又按她说的去侧室:架子上几函旧书封皮起毛,墙角扫帚积灰,再里头一间连床都没有,窗开着,风直灌进来。他抽了两函带回西偏殿,把门带上。廊檐松针掉在石阶上,声音很轻。轻得像这座峰提醒他:这儿人少,动静会传很远。
他没有立刻坐下练,顺着空廊又走了一圈。
这一圈走完,他才把峰大两个字落到实处。前坪宽得能坐十几个人,现在只剩霜和砖缝;回廊宽得能并排走三个人,来回只听见自己的靴子;空偏殿一排门推开,里面不是潮就是灰。大殿里更高,梁上灰网,峰主案空着,牌位蒙尘,没人值守,也没有峰务。峰门匾上三个字被风刮得边角起毛,门里却静得像没封过峰。他推开旧灶房看了一眼:灶冷,锅倒扣,柴潮得发黑,瓢沿积灰。关上门,心里把峰上无灶那句话又过一遍——不是不让开火,是这儿早就没人开火了。她不吃,所以不备;他要吃,就只能自己下山。下山就得过巡廊,过巡廊就难免被人量一眼。量就量。量完把饭领回来,把门关上,外面爱怎么传怎么传。
肚子第一次在峰上响的时候,回廊把它送得很远,远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把膳牌和通行令揣进袖里,出峰门,一级一级往下走。石阶很长,云绕着脚踝,凉丝丝贴着裤脚。走到半山才看见巡廊弟子。那人远远望见月白方向来人,脸色先变,想躲;看清是素衣少年,才松半口气,只用眼睛量他。量完嘴张了张,又把话咽回去,只抬下巴。
楚轩递牌:"琳月峰。领膳。"
巡廊愣一下,看印色,又看他:"亲传?今日入册的?"
楚轩:"是。"
巡廊啧一声,不知是羡慕还是可怜,把牌还他,抬下巴指山下:"膳房在西岔。跟牌子走,别乱闯别峰。你们峰上……"话说到一半咽回去,"去吧。热的趁早,过了午就剩冷粥。"
西岔比峰上热闹得多。
人声、锅铲声混在一起,蒸笼气白茫茫往外飘。楚轩按牌上纹路走,路过别峰岔口,看见弟子成群进出,也有人提着食盒往山上送——食盒盖子一掀一合,香气跟着飘。他脚步不停。琳月峰那个方向没有人提食盒上去,大概从来也没有。峰主不吃,以前峰上也没第二个嘴,食盒自然送不到那儿。
膳房烟火气一下子冲过来,他脚步顿了顿。排队的弟子说着笑着,看见他袖口洗旧,闲话压低了半度,却压不住:
"琳月峰那个?"
"听说就他一个徒。今日刚入册。"
"峰主辟谷,他还得下来吃饭,挺惨。"
旁边有人舀粥的勺子一顿,笑骂:"惨什么,有亲传份就不错了。换我,天天跑腿我也干。"
"你干?你测得上上品你去站池子里。"
"我是说峰上没灶啊。别峰还有人送食盒,他们峰连烟都看不见。"
"看不见才清静。你爱热闹你去云泽,贺峰主能把灶房点着。"
楚轩像没听见。到窗前递牌,执事扫一眼印色,舀了一碗稠粥,加半碟咸菜,又塞两个干饼进他手里。
"亲传份。干饼可带回去。别天天盯着热的,山下忙。三日一领,别漏。漏了自己饿,别来哭。"
楚轩:"谢。"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吃得干净,不慢也不急。粥烫,他吹一下再喝。咸菜很咸,刚好把一路空廊里那股潮味压下去。邻桌又有人咬着干饼往这边瞟,嘴里碎:
"真跟下来吃饭了。峰主自己不下来?"
"金丹辟谷,下来干什么。人在峰上坐着就行。"
"那少年脸倒干净,就是闷。问一句应一句。"
"闷好啊,闷的不抢话。她不就图这个?"
楚轩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干饼没当场拆,揣进袖里。闲话他听见了,没回头。辩了就会变成场面,场面会传到她耳朵里。她耳朵里多事,不如没有。吃完把空碗送回窗,出膳房时在门框边站了站,让身上的热气散一散,再往山上走。
回峰的石阶比下来时更长。云绕着峰腰,把他刚吃过的烟火气一点点削薄。走到半山,巡廊弟子又望见他,这次没量太久,只点一下下巴,像默认亲传份会三日一见。他点一下头,继续往上。石阶拐弯处能听见别峰有人练剑喝号,喝号声热,和他刚要回去的空廊完全不是一回事。热就热在别处。别处的热闹,带不进琳月峰的门闩。
走到峰门,他又闻见灯油和灰。这两样味不热乎,他倒觉得熟悉。门闩记得怎么开,开完又带上,像把山下的热闹关在门外。门一合,锅铲声没了,闲话没了,只剩靴底踩石的轻响。轻响很好。轻响说明峰上还是人少。
前坪上霜又薄了一层。大殿仍关着。东偏殿门关着,缝里漏出一点点灯光。他没有去敲,径直回西偏殿,把干饼搁案角——一个留今夜,一个留明晨——然后打开那本旧册,按页上的路数走息。走之前先洗手,袖口擦干,怕把山下的油星带到册上。册是她丢的。丢出来的东西,他按干净的来。
息还生疏。气引进去,有时顺,有时岔。岔了就停,翻侧室带回的典籍找对应的注,找到了再回来。有一页注只写三个字:慢,勿催。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速度压下去,重新走。册边有几处被人用指腹摸得发亮,像前人翻了很久。他摸过那层亮,没多问是谁翻的——问了没人答,答了也要变成她要应付的话。他继续练。廊下偶尔有靴声,是她出来换油,或去前坪坐一轮。靴声近了,他不抬头;靴声远了,他继续。不抬头不是怕,是少给她一个必须开口的理由。
日头偏西,肚子又轻响一下。他拆开一个干饼,就着西偏殿那罐清水咬了几口,咬完把碎渣拍掉,继续练。干饼谈不上香,能垫肚子就行。垫完他心里反而更清楚:她不饿,他饿;她不用下山领膳,他得出门。名分上是师徒,日子却先从吃饭这件事上分开了。分开也好。分开就不用假装同一张桌上能说话。
傍晚,琳月从前坪回来。
她在前坪一角坐了整整一下午。霜化了又结,她像没察觉。丹核温着,息走完一轮又一轮,空偶尔往上顶,她按住。远处松林里鸟叫两声,叫完又静。她起身时膝盖上留着淡霜印,随手拍掉,抱灯回廊。
经过西偏殿门口,门开一条缝。缝里案上旧册摊开,干饼还剩半个,人坐在蒲团上,背挺得很直。她没有停,也没有进。灯在她怀里,焰压得很矮。西偏殿里第二个人的息压着走,生疏,却不乱。她像路过一间空偏殿,靴声过去就过去。问了就要听回答,听回答就要应付,应付不如不停。
她回东偏殿,换油,把灯焰拨矮。案上没有碗,也没有粥。金丹之后,饿这件事离她已经很远。远了,就不会记得给第二个人备灶。令牌和膳牌丢出去了,丢出去就算办完。办完不必复读。复读像关心。关心更烦。
名录抽屉里写着两个字:楚轩。她没有再拉抽屉。拉了也只是确认那两个字还在。在就在。在了,峰上就多一张嘴、一双靴子、一道灯缝。多了也不等于她要多说话。
西偏殿那边,楚轩把旧册翻回第一页,用指甲在今日岔过的地方轻轻掐了个痕,方便明早接着。他起身到廊下看了一眼:大殿黑着,东偏殿灯缝还是那么细,前坪空着,回廊空着,灶房门关着。这座峰地方还是那么大,人还是那么少。大里面多了他这一处西偏殿的光,光也不旺,够用就行。够用就不用去敲东偏殿的门。敲了就要听回答。听回答不如自己把干饼垫完,自己把息走完,自己把门合上。
夜里,峰上照旧又大又空,空得连靴声都能听得很远。回廊里现在有两双靴印:一双进出前坪和东偏殿,一双进出西偏殿和峰门。松针照旧往下掉,云照旧绕着峰腰转。楚轩熄了西偏殿那盏小灯,黑暗里听了听自己的肚子,不响了。剩下半个干饼摸得着,他没再拆,留给卯时后下山前垫一垫。垫一垫,明日领膳才走得稳。走得稳,闲话就少一点材料。
东偏殿那头,灯缝依旧细。细缝那边的人不饿,也不出来问他饿不饿。不问也好。问了就要变成关心戏。关心戏这座峰开不出来。
两个人隔着一道回廊,各自睡下。廊很长,长得像这座峰故意给人留出来走路的——走的时候听见对方靴声,错开了就不撞;撞上了,大概也只是短令一句,应完各回各屋。今夜还没撞上。今夜只是两道灯缝并一夜。并一夜也不说话。不说话也把该办的办完了:住定了,册翻了,饭领了,规矩记下了。
记下了,明日卯时就会坐到前坪东侧更远一点——她坐西侧的话。坐那儿,就是接。接了,中间不需要句子。句子多了,清场更难。清场难不难,今夜先不管。今夜先把肚子垫实,把灯熄掉,把呼吸压匀。压匀了,明日还有石阶可走,还有膳可领,还有侧后半丈可以空着——空着也好。空着就还没撞上。撞上是后话。后话留给错峰。错峰之前,先让两道灯缝并一夜。并一夜,这座峰就不算只有一个人了——不算,也不必说破。说破要开口。开口不如睡。睡下之前,他把通行令摸了一下,确认还在袖里——明日若要出门,牌还在,规矩还在,人还在。在就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