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师徒对照

作者:子韩高 更新时间:2026/8/18 21:41:47 字数:4138

"小琳月——!"

嗓门从石阶下面砸上来的时候,峰门还关着。半山巡廊两个弟子对视一眼,立刻侧到松树后,像没听见。云泽峰主路过谁家门,谁家门都得响。

琳月抱灯出来。门开一条缝,风先灌进来,嚷声跟着灌进来。楚轩在她侧后,隔着大约三步,素衣,袖口洗旧,没拿功册。十七岁那张脸在门光里仍干净,眉骨清楚,眼睛沉。他没问是谁。嗓门已经报过名了。

贺宴停在石阶最上一级,暖色峰袍被风掀得猎猎响,人却不端着,像赶集赶到别人家门口。身边跟着个少年,云泽浅金镶边,头发束得利索,眼睛亮,嘴更亮。唐小满踩着阶沿探头,看见灯,又看见灯后面那截素衣,啊了一声。

"还真跟了个人!"唐小满转头看师尊,嗓门不比重的小多少,"半山都在嚼,我说他们瞎嚼——这不明明有人吗!"

"闭嘴。"贺宴随手一指他脑门,指没碰上,声先碰上,"见了峰主先喊人。你那点嚼,回峰再嚼。"

唐小满立刻鞠躬,腰弯得过分,话还是漏出来:"琳月峰主!我唐小满!云泽的!"

琳月目光在他脸上停不到一息,移开。

"来了。"她说。

唐小满盯着灯看了一眼,小声问师尊:"她怎么总抱着灯?烫不烫啊。"

贺宴:"问她。她不答你就别问。金丹破格,灯比有些人勤快。"

唐小满把后半截咽回去,只剩眼睛还亮着。

"来了就好。"贺宴哈哈一笑,比在云上还响,"我当丫头收完人就把门闩到过年。你峰上闷,闷得档房都懒得往这边送条。我顺路,真顺路。去霜衡回个话,拐一下,看看你点的那截素衣还在不在。"

唐小满抢着补充:"霜衡峰门口排着队呢!有人递名帖,有人等回话,穆峰主看一眼就点头,看一眼就走人。我们师尊在那儿站着说话,穆峰主说贺宴你少贫。师尊还贫。回来的路上师尊说,顺路看看小琳月死没死在门里——"

"谁说死。"贺宴瞪他,"我说闩。闩和死能一样吗?"

唐小满:"差不多静。"

"静就静,人还活着。"贺宴把话抢回来,这才打量楚轩。打量得很直,不含糊,像收徒场上看牌。

"就是大会那个。散修。上品。楚轩是吧?看着普通。"贺宴点点下巴,"普通好,省得抢。还在啊。我还当你嫌闷,把人退回去了。"

琳月:"在。"

楚轩点一下头:"是。"

"行,这张嘴还能用。"贺宴一挥袖,像点名点过了,"别空。空了穆峰主要皱眉,皱眉比骂人难看。穆峰主那张脸,比你还冷,好在他峰上人齐,冷得有规矩。你这儿冷得连个回话的都没有——现在好了,好歹多一个。多一个也别整天不开口。"

唐小满替师尊点头,点完自己先忍不住,凑半步盯着楚轩看:"那你平时说话吗?我们峰昨天灶房挤了十七个人,有人抢勺,有人唱歌。新来的那个红边问峰规问到我耳朵响,问完还把粥洒我鞋子上。我讲到一半被师尊骂啰嗦——可是不讲他们怎么知道锅在哪?"

贺宴:"你讲到锅在哪的时候,锅都凉了。"

"那也比不讲强!"唐小满理直气壮,又把声音压低一点,像保密,其实半山听得见,"琳月峰以前就她一个。清净是清净,清净得我路过都不敢喘气。现在好了,好歹多一张嘴。哦,这张嘴好像也不爱用。"

楚轩没接。目光放低,站在三步外。肩线直。不辩。

琳月也没替他接。

"有事。"她只丢这两个字。

"有!"贺宴从袖里抽出一张帖,纸边还带着热墨味,拍在自己掌心上,"过两日云泽小聚。不是大宴,别怕。茶是新的,灶是热的,人是吵的。霜衡若来,穆峰主坐一会儿就走;不来也好,少两张冷脸。你殿后点的人,也该带出去走两步。老闷在门里,闲话只会更脏。下面那些伸脖子的,看见你出一趟门,至少能换一句新的嚼。"

他把帖递过来。帖面写着云泽二字,字大,像他嗓门。

唐小满探头看帖:"写得真大。峰主,这帖我抄过三张,手腕还酸。档房说要分送,师尊说我自己送到琳月峰来,省得他们送到一半怕你关门。"

贺宴:"送到一半怕关门的是他们。我不怕。"

琳月没伸手。

贺宴也不恼,把帖往前送半寸:"档房有份。你不去,他们记。记过不好看,太上面前也不好看。我在云上就说过。你当时说不会空。人点了,脸也得点一下。"

琳月看着帖,看了一息,伸手接过。

"知道了。"

唐小满鼓掌,拍了两下发现没人跟,自己停下:"过两日有桂花糕。师尊说峰主来了才切。不来也切,切完我吃。"

贺宴:"你少卖糕。人家金丹辟谷,不吃你那口。茶倒是要喝一口,喝完就能走。我不开欢迎词,不开宗门课,就是热闹那么一截。"他一扬眉,跟收徒那天同一句,"行,你干脆。比那些扭扭捏捏的强。齐沧那懒鬼我喊了三回,回我一个字:困。你比他强,你回了三个字。"

唐小满立刻帮腔:"峰主回了知道了!比困好听!"

贺宴:"你别评。评完没你的茶。"

唐小满嘴巴一闭,眼睛却在帖和楚轩之间来回滚:"那也带他去吧?我们峰新收的那个红边,话比我还密。到时候一桌人吵,他不说话也没人在意。不对,会有人在意。有人就要问琳月峰主的亲传怎么一声不吭。我可以帮着圆。就说他在养气。"

"圆什么圆。"贺宴敲他一下,这回敲到袖口,"人家师尊没让你圆。你自己吵够了就行。"

唐小满捂袖,还不歇:"可是真的很静啊。门开了这么久,他们两个加起来没我说的零头多。师尊,咱们回去吧,我怕再站下去,我的嘴会自己长在他们峰上。"

他又冲楚轩一拱手:"那个,我不是说你不好。不说话也挺好。我们峰要是人人都像我,师尊早就把我塞进灶里了。"

贺宴:"你现在也快了。"

唐小满:"我认真的!琳月峰主,你们好相处吗?半山有人说你峰上一个人清净,收了徒也不见热闹。我看是真不热闹。不热闹怎么练?我们峰一练剑,喝号能传到三座峰。"

琳月不答。

贺宴替她挡了一句,挡得仍吵:"问人家干什么。人家不欠你一句好相处。小满,你自己好相处就行,别把嘴伸到别峰规矩里。"

唐小满吐舌头,到底把后半截咽了。咽完还是不死心,举手:"那我能不能有空来串门?我可以不说话。试三息。"

贺宴:"你试一息都费劲。别来。来了他们峰要塌。"

唐小满:"塌什么塌,又不练剑。"

"你一开口比练剑吵。"贺宴把他手按下,"好好待在云泽。过两日他们要来,你把茶沏上,把嘴留着招呼红边,别招呼人家师尊。"

贺宴笑出声。笑完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前庭空着,大殿门虚掩,没有弟子进出,没有喊号,没有灶烟。他吸了吸鼻子,像确认这座峰真的没有把灶点着。

"闷。"他给了个字,自己先点头,"我云泽点着灶的那天,你要是肯来,就知道峰上还能这么活人。来了坐一坐就走,我不拦你闭关。"

琳月不接。

贺宴拿她没办法,拿自己徒儿有办法:"小满,别堵门。让人家过去。这门窄。"

贺宴往旁边让了让。唐小满跟着让,让得太勤,肩膀一晃,差点撞上灯。灯焰矮了一下,又稳住。唐小满吓得缩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峰门那一截本来就只够两个人错身。贺宴一让,路开了。琳月要侧过去把门从里带上,楚轩已经先动。

他退到门柱后,退得很开,开到她若不转眼睛,就只会看见柱子。手停在身侧,没有抬,也没有点头。目光放低。这一下很快,做完就停。

琳月脚步没有顿。眼睛平着往前,从他身侧过去,衣袖没有擦着。她没有丢短令。他也没有应。

贺宴眼睛一转,嘴已经到了:"哟。让路倒利索。你们峰上这规矩,我云泽学不会。小满你学着点,别老贴着我袖口说话。"

"我那是亲近!"唐小满叫。

"亲近什么亲近。人家两个人站门口都像隔了座山。"贺宴说完自己乐,乐完又补,"也行。清净归清净,人还在。在就比空强。"

琳月把门带到还能说话的宽度,灯仍在身前。她没有解释让路,没有解释静,也没有看楚轩一眼。热闹是贺宴的。她把帖捏在手指间,当一张该收的条子。

半山那两个巡廊弟子没走远。其中一个忍不住,低声:"云泽峰主亲自上门……"另一个接:"琳月峰主后面那个还是不说话。"先开口的人嘘他:"嘘。灯还在门口。"

贺宴耳朵比他们尖,朝石阶下扬声:"看什么看!扫你们的廊!嚼到我云泽头上我可记名!"

两人立刻没影。唐小满跟着起哄:"记名!记名到灶房刷碗!"

"你也刷碗。"贺宴随口损他,又侧头问琳月,"你这徒儿下山领膳,西岔那些嘴杂不杂?我听说有人嚼你峰上忽然多了人。嚼就嚼。你别解释。解释给他们听更吵——"

他看见她不接,把后半截咽回去,改成笑:"行,当我没问。你不爱听闲话,我爱听。听完帮你骂两句也行。骂完他们还是要嚼,那就让他们嚼。"

琳月:"不必。"

"不必骂,帖还是要来的。"贺宴也不讨没趣,对楚轩扬了扬下巴,"过两日跟着。不会说话没关系。会站就行。我那峰上站着也热闹。对了,你吃饭没有?他们峰灶冷,别空着肚子跟过来,我云泽粥是热的,红边洒得出,你喝得出就行。"

楚轩:"领过。"

"领过就好。"贺宴点头,像这件事也验完了,"三日一份是吧?档房那帮人克扣花样最多。克扣了告诉我,我替你骂。你师尊不骂,我骂。"

琳月看他一眼。一眼就收回去。

贺宴举手:"行行行,当我贫。过两日跟着。是字我会了,会字我也听到了。"

楚轩:"是。"

唐小满眼睛一亮,凑到贺宴耳边,其实谁都听得见:"师尊,他还是会说话的。两个字。比峰主多一个。"

"峰主那是懒得理你。"贺宴把他脑袋拨开,"别数字。数多了你自己先没字。"

他转身要走,又停,对琳月道:"帖收好。过两日,来。不来我也让档房再送一回,别怪我烦。你峰上太静,静得我路过都手痒,想把人从门里拽出来晒晒。"

琳月:"不必。"

"不必拽。"贺宴剑光一转,已经离地半尺,暖色衣角猎猎,"小满,跟上。别在人家门口开灶。"

唐小满小跑两步,回头还是看了楚轩一眼,小声但足够清楚:"那什么,你要是来云泽,我带你认锅。锅很大。人很多。你不说话也行,听就热闹。"

楚轩点一下头。只一下。

"会。"他说。

字出口,唐小满愣了半息,随即大喜:"他还说会!师尊你听——"

"听到了。走。"贺宴已经掠出石阶外沿,嗓门扔在风里,"小琳月,门闩上吧。闲话进不来也好,人可别也闩死。过两日见!"

人走了。嚷声还在往云泽方向飘,飘了好远才被山风削薄。石阶上只剩松针。半山那两个巡廊弟子重新探出脑袋,一人还学贺宴刚才的腔:"过两日见!"另一人肘他:"你学什么学。琳月峰主要是回头,你自己去刷碗。"两人又缩回去。缩回去之前,有人嘀咕了一句:"两个都不爱说话……云泽那个倒是能顶十个。"

琳月站在门内。帖在手里。她把门闩上。山下热气断在门外。

楚轩自己退回西偏殿方向,脚步轻。她没丢短令,他也没等。唐小满那句认锅还飘在石阶上,没人捡。

琳月回东偏殿。帖搁在案上。墨还没干透,云泽两个字占了大半张纸,边角被风掀起一点,又落下。她没有展开看第二遍。灯放回原处。窗外石阶空了。帖在。过两日就会有人再来催,贺宴说了,档房也要再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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