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房的人隔日就来了。
敲门声不像贺宴那样砸,是执事那种短促的三下,停一停,再补两下。琳月抱着灯去开门。灯罩压得很严,月白袍的袖口擦过门框。门开一条缝,风先灌进来,哑嗓子跟着进来。
执事是西岔见过的那个女的,公事脸叠得很齐,手里一封正式帖,火漆比贺宴昨天拍过来的那张规矩,边上也写着云泽。楚轩站在她侧后,隔着大约三步,素衣洗旧,没拿册。十七岁那张脸在门光里仍干净,眉骨清楚,眼睛沉。他没问是谁。帖已经报过名了。
"琳月峰主。"执事把帖平递上来,"档房补送。云泽小聚,过两日。贺宴峰主交代必须送到手上,不许搁半山完事。亲传那份也在。名册上写的是两个人,少一个,档房要问。"
她接过。纸边硬,火漆凉。
"知道了。"
执事又从匣里抽出薄薄一页,递向楚轩:"亲传那份你自己收。别让峰主代签完你就当没这回事。过两日点名,点到楚轩,你要应声。应完才能入座。贺宴峰主那桌嗓门大,你们坐偏后,别跟他抢话。你不会抢也好,站得住就行。"
楚轩接过,点一下头:"是。"
他把帖收进袖里。动作稳。琳月余光扫到这一下,没有再看。执事盯着他收帖,像验货验过了,这才把匣子夹回腋下,松了半口气,又不敢真松。
"昨儿贺宴峰主亲自跑一趟,档房那边都炸了。"执事把声音压低,仍清楚,"有人说琳月峰主要是不去,记过单先写着。有人说去了也坐不住。沈衡那边没传话,条是档房写的,写了就得有回。茶喝一口能走,贺宴峰主原话。糕是给能吃的人,您辟谷,别让唐小满硬塞。他昨儿回西岔还跟人讲,要带你们峰的亲传认锅,讲到灶房锅都听烦了。有人问亲传到底会不会说话,问到我柜台前,我只说领膳的会说是。您少停西岔就行。"
琳月:"嗯。"
执事目光又落到楚轩脸上:"领膳三日一份,别加花样。这话我说过。过两日云泽人多,别空着肚子。你们峰灶冷,到了有粥。"
楚轩:"是。"
"又是一个字。"执事忍不住,话从牙缝里挤,"峰主一个字,亲传一个字。档房写条都比你们长。有人嚼两个都不说话,不知师徒怎么当。怎么当是峰上的事。条送到,我的事完。帖两份,别弄丢。丢了重抄要登记,登记就要问你们峰上到底几个人。问了更吵。"
琳月:"不会丢。"
"行。"执事拱手,动作快,"那我走。过两日云泽门口有人接,别自己找灶房。唐小满会堵门,不是我嚼,是他昨儿亲口说的。"
她不接。执事也不讨没趣,转身下阶。门还开着。帖在她手里。楚轩仍站在三步外,目光放低,等她关门,等她丢一句自练,等她当这事没有他。
琳月把门带上。闩落下去,外面的哑嗓子断在石阶上。
贺宴说她峰上闷,执事问师徒怎么当。她都可以不答。不答不等于册可以一直只丢。炼气都成了。成了还只丢自己看,就不像师傅。
"过来。"
楚轩抬眼。只一下。
她没往门外带。自己走息的地方在东偏殿。灯、蒲团、旧册,都在那间。叫人进去,她以前没做过。今日要做。
"跟我。"
她抱灯先走。回廊长,靴声一下一下。月白袍在廊里很素,没有绣纹,没有珠钗,腰间也不挂玉。银白的发只随便束着,一缕贴在颊边,风吹过来,她懒得拨。身后脚步隔着一步,稳,不问。问了她也只会再说一遍跟我。她听着那步子,没有回头。回头就是多看他一眼。多看没有用。用的是待会儿让他坐下,把息走给她看。
东偏殿门她常关。她推开,潮气和灯油味一起扑出来。案靠窗,窗纸透着外面的白,案上有灯座、薄册、名录屉,屉没拉开。床在里侧,铺得平,枕叠着,没有第二套被褥。蒲团在案前,她每天在这儿走息,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冰与幻并排,丹核温着,空偶尔抬头她按住。墙上没有剑架,没有热闹挂饰。油壶在墙角,壶沿干净。这是她的地方。第二个人进来,屋子忽然显得窄了一点。不是屋子小,是人多了一个。人多了她也没改口。改口要解释。解释她不给。
她把灯放回灯座。焰在罩里矮着,照见月白袖口,照见她自己搁灯的手。手很稳。她不觉得这双手、这张脸有什么好给别人看的。看册、看息、看人有没有在听,就够了。
"进来。关门。"
楚轩在门槛上停了半息。停完才进,把门合上,合得很轻。他站在蒲团外,素衣袖口洗旧,肩线直,像怕踩脏这块砖。琳月看他一眼。这一眼是师傅看徒弟在不在,不是看他好看不好看。
"坐。"
她在案前自己的蒲团上坐下。袍摆铺开一截,领口平,没有饰物。发绳是旧的,束得随便,她也不重新扎。她抬手点对面那只空着的蒲团——平时没人坐,今日让他坐:"那边。坐稳。别跪。这里不跪。"
他坐下。比在廊下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下那点青,能看清他手指茧。他先把袖口收住,腰背仍直,目光放低,落在案沿,不落在她脸上。案上两本旧册是她事先抽好的,固息在上,进阶在下,页边有他掐过的痕。她把固息推到他膝前。
"炼气成了。"她说,像报一件公务,"固息走没走完。走完到哪一页。岔的时候神魂往哪边飘。你自己说。"
楚轩抬了抬眼,又低下去,声音仍稳:"走了。神魂能压住。有时还岔。岔多在后半,往上飘,收回来要停半息。"
"哪一页。"
他报了一个数。她把册翻到那一页,指尖点在注上,不碰他的手。纸页旧,潮味淡。她看着注,不看着他。
"岔了就按这里收回来。别催下面那本。催了神魂散。散了你自己知道。"
"是。"
她抬眼确认人在听。十七岁,坐得规矩,眼睛沉,像随时还能退回门槛外。退回去就又只剩丢册。丢册省事。省事不像师傅。
"走一息。我看。"
楚轩依言走。息起的时候肩绷着。琳月看不见他气海里有什么,只看得见外在:肩线太直,第三次息口浅了一分,喉结动了一下又压住。她自己走息时从不管别人看不看,此刻要管。管就要盯着。她点他膝前那截空,像点一张只有她能看见的图。
"这儿。落。别跟着往上飘。"
他改。改完这一息顺了。她又说:"肩松。绷着是憋,不是压。压神魂用息,不用肩膀。"
他肩线落下去一分。落完这一息更匀。匀的时候他下意识抬头,大概要应一声是。
抬头就对着她。
琳月自己看不见自己的脸。她只看见他的眼睛在自己脸上停住了。灯在座上,焰不高,照着她月白的领口、银白的发、颊边那一缕她懒得拨的头发。神情她向来这样:淡,不笑,话在册上。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看。好看是西岔那些人爱嚼的话,嚼完她也不接。可他看着,看着,耳根先红起来,红到颈侧,连耳尖都跟着热了一层。目光像被烫到,立刻钉回册上。手指在页边掐紧,又松开。
琳月侧过一点。她没往自己脸上想。想的是息岔了、还是屋里暖、还是神魂没压住。
"怎么了。"
楚轩嘴唇动了动。第一个字没出来。第二个字出来了,发紧:
"……没事。"
顿了顿,又把这两个字重说一遍,仍不利索:
"没事。"
他没敢再抬头。
琳月:"嗯。"
她当耳根红是走息走热的。热了说没事,就按没事收。她不觉得有人会因为看自己一眼把耳朵烧红。自己那张脸她早看过,冷白,眉淡,唇也淡,不笑。不笑就不是给人看的。给人看的是册。她把那缕发从颊边拨开,拨完仍不明白他刚才在看什么。不明白就不追。追了像谈心。谈心她不干。
"看着册。"
"是。"他声音比刚才低半寸。耳根还红着,人已经把下一息走完。走完睁眼,只看页,不看她。
屋里静。静是她习惯的。今日静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她也习惯不了,也不必习惯太久。点过了,人该回去自己练。她没有让他再走第二轮。第二轮就是留人坐。留人不像她。
"进阶那本。"她把下面那本抽出来,搁在固息旁边,"炼气后别抢。固息稳了再翻。翻到岔,停。停了问。问什么,不懂的。自己翻完仍不懂,再说。别在门外等人教。门外我不一定开。"
楚轩点头。这一次他没抬头。过了半息,他才问,问得很短:
"……问,现在问,可以吗。"
"可以。现在问。"
他指着固息那一页后半:"往上飘的时候,是先停,还是先压。"
"先停。停住再压。一起做,会更飘。"她说完,自己也停了一停。这几句已经算长。长完仍不解释为什么今日让他进这间屋。进了就是进了。
"炼气成了,不是完。别把自己当散修。峰上有册,有问处。不问,散了是你的事,也是这座峰的事。"
"是。"
她把两本推到他手里。手指收回来。灯还在她这边。
"去练。回你那边。"
"是。"
他起身。起身时耳根那点红已经褪了大半,只剩颈侧一点热。他把册抱进怀里,退到门槛,这一步是接令。退后才抬眼,目光落在她肩外,不落在脸上。
"过两日云泽。"琳月仍坐着,帖在案上,跟档房那封叠在一起,"跟。"
"是。"
"去。"
他开门。门合上时几乎没有响。回廊里脚步往西偏殿去,远了。东偏殿又只剩她。屋子宽回来一点。灯还在。蒲团上对面那截空还留着他坐过的形状,很快会平。她听了听,门外没有第二个人停。停了她也不会再开。开过这一次,够了。
琳月把两封帖在案上理齐。贺宴那张字大,档房这张火漆硬。她没有展开看第二遍。袖里固息已经不在,在他手里。今日说的话比归峰到现在加起来还多。多就多了。炼气都成了,不多说几句,就不像把人收进来了。
她在自己的蒲团上重新坐下,开始走息。息是她的。屋里没有第二个人。没有第二个人也好。有过,点过,问过怎么了,对方说没事。没事就按没事。她把颊边那缕发拨回去,拨完也没对着什么看。灯焰在罩里,照着月白的袖口。袖口没有绣纹。没有绣纹也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