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两日,琳月出峰门。
灯抱在身前,罩压严。月白袍没换,银白的发随便束着。她侧过头,对侧后那个人丢一个字:
"跟。"
楚轩已经在侧后。素衣,袖口洗旧,亲传那份帖也在袖里。
"是。"
石阶又细又长。她停在最上一级,空着的那只手往旁一抬,掌心朝下,力从指尖散开——薄薄一层,先罩住自己,再把旁边那截素衣也裹进去。
楚轩脚底离地半寸。肩线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近一点。"
他迈半步。力壳合严。她不飞快,按自己走路的速度往前托,石阶在身下一条一条往后溜。风贴着他耳骨响,先看见她月白的袖口,再看见银白的发被风掀起一截,又落下。灯罩压着,焰矮着。整个人淡得像不在飞,只是把地面换成了空。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心里那句压回去。
身下西岔已经热起来。
膳房热气往外涌,碗响、骂响、笑响搅在一起。有人端着糊粥路过,抬头看见半空里那截月白和灯,粥晃了一下,人比粥先矮下去。腰弯得很低,连声都不敢出。
琳月没有低头看。
出西岔,往云泽的岔路更热。烟从别峰灶房飘过来,带着油和葱。石阶拐弯处两个外门灰袍先看见灯,立刻侧身让开。其中一个嘴唇动了动,同伴低声丢两个字:"见礼。"那人把没出口的话咽回去,改成拱手。
灯从他们头顶过去。没有停。
歪松在前方。她息一沉,力壳往下收,人慢慢落地。靴底点上石阶时几乎没有响。裹着他的那层力散开,像潮退。楚轩站稳,退回侧后半步。
风里忽然多了一串脚步。
"琳月峰主——!这边!灶房在左边,峰门在前头,认锅是我,接人是我,唐小满!"
唐小满穿云泽浅金镶边,跑得额上有汗,手里攥着半块糕。看见灯,糕塞进袖里,腰弯下去。弯完抬头,眼睛亮,嘴更亮。目光在灯上停了一息,又挪到那截素衣上,自己先把腰弯深了一点。
"来了就好!师尊让我堵着,说你们自己找灶房,红边那桌会把人吓回去。"他喘了口气,侧过身让路,"从这边走,近。前面那截石阶滑,昨儿红边摔过。峰主您金丹摔不着,他炼气,落地了看着点脚。"
琳月:"嗯。"
唐小满在前面带路,嘴没停过。过了松就是侧廊,侧廊尽头是灶房,灶房再往里才是厅。他说到"红边昨天把两个客领进灶房"的时候,楚轩点了一下头。
只一下。唐小满看见了,大喜,回头要跟贺宴报告,被自己师尊从门里传来的嗓门钉住:"小满!人带到没有!别在半路开讲!"
云泽峰门先闻到烟。
灶是热的,人声是满的。有人在门里喊糕切了没有,有人笑,有人应。唐小满还没跨进门槛,里面已经炸了——
"小琳月!来了就好!茶是热的,糕是切的!进来!"
贺宴暖色峰袍从门里掠出来,笑得响。看见楚轩,扬了扬下巴:"素衣也来了。会站就行。偏后那桌。"
琳月进门。灯仍在身前。
云泽前庭比她峰上热闹三倍。弟子来回穿,有人捧茶,有人捧糕。看见灯的人脚步乱半拍,随即让开。贺宴在前头嚷,把她们往灯火更亮的地方让。唐小满在侧翼小声对楚轩说"偏后清静",被贺宴回头瞪了一眼:"别围着转。转得像审犯人。"
红边从侧廊探出半个身子,看见灯,眼睛一亮,跑了两步——
"琳月峰主好!楚轩师兄好!我是云泽新来的,大家叫我红边,不是名字,是衣边——"
"红边。闭嘴。进去添茶。"
红边嘴巴一闭,临走还是看了楚轩一眼,像看一个不会抢话的稀罕物。
厅里。
琳月坐下。灯放膝侧。月白袍的袖口搭着膝。侧后,楚轩也坐下,腰背仍直,目光落在桌沿。
满厅的人重新落座。落座的动作比平时齐。齐完仍有目光从茶盏边上偷偷贴过来,贴到灯,贴到月白袖口,贴到侧后那截洗旧的素衣,又立刻缩回去。
贺宴在斜对面坐下,嗓门压了半寸:"茶烫。你爱喝不喝。坐一会儿,帖算赴了,我也不拦你早走。"
唐小满把茶盏磕在桌上,响。茶是热的,烟从盏沿冒出来,带着炒过的豆香。红边从侧翼递糕,被贺宴一眼钉回去:"放边上。别劝。她不吃。"
琳月不喝。不喝也坐着。
茶香从盏面升起来,人声更高。贺宴那边桌上茶盏碰得叮当响,唐小满在给红边倒茶,红边端着托盘傻笑,有人隔着两张桌子给同伴添水。热闹是具体的——碗、壶、糕屑、笑、骂、添水的手。
她的目光从茶面上抬起来,扫了一圈。
侧后那个人在。目光落在桌沿,不看满厅的眼睛。
她把目光收回来。
热气上面是茶。她不喝。坐着,帖才算赴了。坐一会儿就走。走之前先把这一息热挨过去。
袖口没有绣纹。没有绣纹也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