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茶烟还在升。
琳月坐着,灯在膝侧,月白袍的袖口搭着膝,没有绣纹。茶盏搁在手边,烟从盏沿冒出来,带着一点炒过的豆香。她没有碰。
侧后那个人也坐着,腰背直,目光落在桌沿上。满厅重新落座之后,目光还会偷偷贴过来,贴到灯,贴到她袖口,贴到他洗旧的素衣,又立刻缩回去。
贺宴在斜对面,暖色袖口往桌沿一搭,先喝了一口茶,烫得嘶了一声,随即乐了。
"我云泽就这德行。灶不停,嘴也不停。你坐着就行,不喝也算来了。"
琳月:"知道了,坐着就行。"
唐小满端着壶从侧翼绕过来,给她盏里续了半寸,又给楚轩那盏挪正,挪完自己先缩手,像怕碰着谁的袖口。
"峰主,糕在边上。红边切的,刀工一般,味道还行。师尊说别劝您吃,我不劝,我就说一声。"
琳月目光在糕上停不到一息,移开了。
红边端着空托盘从灶房方向探出头,看见她,腰先弯下去,嘴却还想开。贺宴头也不抬:
"红边。看灶。"
"是!"
托盘碰了一下门框,人先缩脖子。厅里有人轻轻笑了一下,笑完看见灯,立刻低头吹茶。
热闹是具体的。
碗磕、壶响、有人隔着两张桌子给同伴添水,有人压着嗓子商量第二盘糕还要不要切。贺宴那边桌上茶盏碰得叮当响,唐小满被他随手一指,又去给别桌倒茶,倒完回来,额上又一层薄汗。
贺宴把茶盏一顿,朝她扬了扬下巴。
"穆峰主不来,省两张冷脸。齐沧回我一个困字,更省。来的都是爱吵的。"
他用手比了比满厅。
"你看,碗响着,人活着。你带个人出来走走,也好。老闷在门里,下面那些伸脖子的更爱瞎猜。"
琳月:"来了,出来走走。"
贺宴又灌一口茶,烫完才接。
"霜衡那套我学不会,学不会就吵,吵完条也办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暖色袍角搭在膝上,"前日穆承渊在宗主殿碰见我,说云泽今年灶房开销涨了四成。我说涨了又怎样,人吃得下饭才说明活得下去。他那张脸绷了三息,走了。三息,你猜他走之前说了什么?"
琳月没接。
贺宴也不等她接。
"他说,贺宴你少喝两杯。你说这人,管天管地还管我喝酒。"他自己先笑出声,笑完拿茶盏挡了一下嘴,"不过话说回来,穆承渊那张脸虽然冷,峰上规矩是真的齐。弟子出门衣角都不带歪的。我那峰上——"他往唐小满方向一努嘴,"你看那个。"
琳月:"穆峰主不来也好。"
唐小满正端着一壶茶往远桌走,走到一半被红边从侧翼拽住袖子问什么,他一边答一边往前走,茶壶歪了,水洒出来一点,他拿袖子去擦,擦完壶更歪了。
贺宴看着自己徒儿,摇头,嘴角却翘着。
"你那徒儿会站,会坐,会跟。够用。"
琳月目光在侧后停了一息。人还在,腰背仍直。她把目光收回盏面。
"会站会跟,够用。"
唐小满绕回偏后,壶还在手里。他看了楚轩一眼,又看了琳月一眼,嘴巴张了张,像有句话卡着。
贺宴远远吼了一声:
"小满!别审人!倒茶!"
"倒了!"
唐小满应完,声音却压低了,对着楚轩那头,其实偏后两张坐垫都听得见。
"那个……我能问一句吗。"
楚轩目光仍在桌沿,没有抬头。
"唐师兄有话,请说。"
唐小满自己先把腰弯深了一点,像问峰主,又像问亲传。
"你们峰清净,我们峰吵。我跟师尊从灶房吵到厅里,他敲我,敲完还听。你们……"
他咽了一下。
"你们家师尊,好不好相处啊?"
厅里一瞬间像被人按住了。不是全静,远桌还有碗响,但近处几个人把添水的手停住了。
琳月听见了。她目光仍落在自己盏面的烟上,烟往上走,散开。她没有回头,没有看唐小满,也没有看侧后那个人。
楚轩抬眼。目光从桌沿移到唐小满脸上,停一息。
"师尊……"
他又移开,落回桌沿。
"好。"
唐小满愣住。
随即眼睛亮起来,嘴也亮起来,像得了一句能拿去灶房讲三天的话。他刚要接第二句,贺宴已经从斜对面丢过来一个糕渣似的瞪视。
"听见没有,人家答完了。你还想开课?"
"不敢!"
唐小满连忙给自己倒了半盏,一口灌下去,烫得嘶声,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对楚轩补了半句。
"那我服。服完我也不问了,问多了师尊真敲。"
楚轩点一下头,又补一句,仍不看琳月。
"唐师兄言重了。师尊怎样,弟子不敢乱讲。好。"
肩线仍直,坐姿仍旧,像刚才那一个字只是把茶盏放回原处。
琳月没有接。盏面的烟散了。
厅里安静了一截,又被贺宴的笑声接上。
"听见没,一字。比我这徒儿省心多了。小满,学着点,学不会就刷锅。"
"我刷!"唐小满理直气壮,随即又矮下去,"我先倒茶。"
热闹重新涨回来。红边从侧翼又探半个脑袋,压着嗓子问唐小满茶够不够,唐小满用手背挡他:
"够。回去。"
红边噢了一声,腰还弯着退回去。退到门框边又被贺宴叫住,问他第二盘糕切了没有,红边连声说切了切了,转身跑进灶房,托盘又碰了一下门框。
斜对面有个云泽弟子端着茶盏过来敬酒——不对,是敬茶,被贺宴一眼挡回去:
"人家金丹辟谷,你敬什么茶。回去坐着。"
那弟子腰弯下去,茶盏差点洒了,端着退回去,退到半路被唐小满截住,唐小满顺手把他茶盏接过去倒满,拍了拍他肩,说了句什么,那弟子笑着走了。
琳月看着这些。碗在响,壶在冒气,红边在灶房里弄出了更大的声响,贺宴在跟人划拳,唐小满在满厅穿梭,额上的汗擦了又出。
她侧后那个人坐着没动。满厅的热闹从他身上淌过去,像水绕过石头。
琳月坐了够久。
她伸手按住灯座,站了起来。月白袍袖口一垂,灯焰矮着,跟着她离膝。
楚轩也站起来。动作没有抢,等她站直了,他才起身,仍退在侧后半步。
"师尊,弟子跟您走。"
贺宴扬手。
"走啊?早走也行,我不拦。下回再来,来了还坐偏后,茶我备着。"
琳月:"下回再说。"
"小满,送人。"
"是!"
唐小满连忙在前头让路,话又密起来,却只敢讲门槛、侧廊、歪松,不再问相处两个字。出厅时,看见灯的人脚步乱半拍,随即让开,有人鞠躬,有人只敢侧到廊柱后。
云泽峰门外,烟还热。
琳月停在门阶上,风把油烟削薄一点。她侧过头,对侧后说:
"走吧,回峰。"
"是,师尊。"
她没有立刻离地,先走了两步,石阶在靴底,灯在身前。唐小满在门里扬声:
"峰主慢走!糕我给楚轩师兄包两块——师尊说别劝您,我就劝他!"
楚轩在门阶上停了一息,朝唐小满拱手,声音不高:
"多谢唐师兄。师尊辟谷,糕弟子自己领就行。"
贺宴的嗓门压过他:
"包你个头!人走了你再包!"
他笑完,又扬声,声调比刚才低了半寸:
"对了小琳月——档房今早丢话,雾骨谷那帖要往外派,沈衡点了几峰。琳月峰恐怕也有份。你回去等条。"
琳月脚步没停。
"知道了,回去等条。"
风里只剩这一句。她空着的那只手往旁一抬,力从指尖散开,薄薄一层,先罩住自己,再把侧后那截素衣裹进去。人离了地,仍不飞快。
楚轩离地,落在力壳里,退不更远,只稳着肩线。
"师尊,弟子再靠近一点?"
"嗯,过来。"
唐小满站在门阶上,手还举着,半块没送出的糕在袖里。他看着那截月白和灯慢慢往石阶上方托去,嘴张了张,最后挠了挠头,对身边的红边说:
"你听见没,一个字。"
红边:"什么一个字?"
唐小满:"算了。"
门里贺宴已经嚷着让人切第二盘糕,厅里碗响又起。热闹留在云泽。
半空里,琳月抱着灯,侧后有人被力壳托着,肩线平稳。她没有回头。
石阶在身下一条一条往后溜。峰门的烟淡了。她要回的那座峰,在更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