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名单将至

作者:子韩高 更新时间:2026/8/25 22:12:22 字数:2936

裴照上峰过去第五日。

琳月领膳归途,走到档房檐下,脚步没停。檐下新钉一行小字,纸是新纸,边角还没卷起,钉痕也新:

正式名单,七日后出榜。

字进眼里,她就往峰门走。楚轩在侧后半丈跟着,靴声稳。领膳份还温在袖里,膳牌已经交还。内门岔口有人用粉笔在演武场方向画了箭头,写着名单公示,箭头新,粉笔灰还没被雨洗淡。她没有朝演武场拐。半山巡廊弟子望见月白袍,侧身让路,嘴张了张,又把话咽回去。上山的路比下来时更长,云把灶口烟火气一层层削薄,削到峰门附近,又只剩灯油和灰。

回峰后,她把领膳份搁在东偏殿案角,没有立刻吃。匣里压着裴照那封信、呈列时辰抄本和界隙登记联,她把新看见的那行字在脑子里过一遍,过一遍就够了。七日后出榜,距验印还有五日,距断界试还有十五日。数字排在那里。她把抄本抽出来看了一眼呈列时辰,又压回去,压上镇纸。窗外旗索响了一下,她目光停在峰脉简图东脉那条线上,指甲轻轻掐过旧痕,没有再掐新的。

案角膳份凉了一截,她才动筷。嚼完,碗搁回原处,油星在碗沿凝住。楚轩那头没有过来问条子上写了什么,她也没有叫。

……

未时。前坪。

她把灯提到东阶坐着。楚轩在西侧练剑,腕稳,步稳,剑锋划过的声很轻,擦过石面时偶尔带出一点细尘,尘在日光里浮了一息又落下去。前坪东侧的石面被日头晒得发白,他练到第三遍,腕的角度与第一遍分毫不差。她出东偏殿看过一遍,没纠正腕,也没纠正步,看完就回。

“七日后出榜。”

“是,师尊。”

“五日后验印。你跟。”

“是。”

“练。”

她进去。西偏殿那边剑声又起,一下,一下,间距匀。窗外正殿的路灰白,偶尔有弟子走过,走过就散,散了就只剩旗索被风拉紧的细响。她坐在案前走了一轮丹息,息稳。匣盖合着,木沿干,指节在上面停了一息,又松开。

……

第二日。卯时刚过。

前坪东侧已经有人等着了。楚轩又比她早到,素色衣袍,脊背笔直,剑搁在膝侧,没有提前练,只是坐。她出东偏殿,没有提灯,在坪缘停了一息,没有踏上东侧的石面,直接往峰门走。楚轩合剑起身:

“是,师尊。”

侧后方很快跟上来熟悉的靴声,六步,不多也不少。

第二日又是领膳日。她把灯抱进怀里,焰压矮,出峰门。石阶长,云绕到腰际又散。下山的路上比寻常领膳日拥挤一些,弟子们三五成群,肩上挎着书袋,手里攥着封好的抄本,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抬高嗓门争论,声音叠在一起。走到半山附近,风里的炊烟味淡了,档房巷子里的墨味和汗味涌上来,两种气味绞在一处。

贺宴的嗓子从云泽方向掠过来,被风削得断断续续,仍听得清楚:

“小琳月!初选加油!别跟闷葫芦练傻!”

后半截散在松林里。她没应。

西岔仍挤,锅铲声、排队声、蒸笼气挤在一处,蒸汽把檐角都熏得发潮。她还在巷口外就听见人声:

“听说云泽峰主也要带亲传。”

“废话,条子上写峰主带一个,不带带谁?”

“我是说,宗主那日要在场边看……”

“七日后出榜,名单一贴,就知道谁倒霉。”

“琳月峰就俩人,册上并排,躲都躲不掉。”

“呈列那天场外也挤,听说有人已经开始押哪一对先乱。”

再往前几步,月白袍一落进岔口,那些声便收干净。弟子往两侧让,执事递牌发膳,只按例,不多话。她递膳牌,领份,转身走,不在灶口多停一息。份还热,袖里烫了一下,她没有换手。

灶口拐弯,唐小满从人缝里挤出来,云泽峰袍还新,发带歪在一边,整个人亮得过分。她本要扑向楚轩,见月白袍,硬生生收住,只把一块干饼塞过去,压低嗓子,声仍亮:

“名单快出了!我师尊说呈列那天可热闹了,宗主也要来!你们……你们别怕。”

楚轩把干饼收进袖里,点一下头:

“嗯。”

唐小满还想再说,贺宴已经从后面把她领走,朝琳月略一拱手,笑仍热:

“琳月峰主,忙着呢。小丫头嘴快,别介意。呈列那天,我也许能在场外看见你们,到时候别装不认识。”

“嗯。”

贺宴愣了一下,像没料到只有这一个字,随即又笑起来:

“行,忙你的。”

他把声音压低半度,仍是对峰主说话,不是背后议论:

“说正经的。名单出来之前,别把自己关进峰里。宗主那日要在场边看配对,场外也眼尖,你们这对别在呈列前先丢分。”

琳月朝檐下那行新字看了一眼。字她早就读过,这一眼只是确认位置。

“知道。”

唐小满眼睛还亮,抢着接话:

“我师尊说断界试才是筑基前最好的台子!乱气、压力、真正的……”

贺宴看她一眼,唐小满把尾音咽回去,不敢再在峰主跟前把兴奋嚷得太满。贺宴拖着唐小满走了,唐小满还在回头,嘴动,像还有半句话,终究没敢当着峰主的面嚷出来。西岔里又只剩按例发膳的响动,热闹来,热闹走。执事扫帚柄在灶口石阶上啪啪两下,赶开还想探头看月白袍的弟子,嗓子干:“领完就走,别堵。”

她往档房方向走,不是要去办事,只是领膳归峰惯走这条路。檐下界隙条还在,新贴的一行小字在风里微微起角:七日后出榜。沈衡这日也在,青灰袍,指上沾墨,看见她,只点一下头,没有拦,也没有再递条子。执事在案后低头抄录,笔刮过纸面,沙沙不停。看见月白袍,起身让了半步,没有多嘴。檐下另有一队弟子在排队领抄本,领的是界隙初选说明会的补印,补印堆在案角,摞得齐。有人伸脖子看她袖口有没有多出来的条子,看完又赶紧低头。沈衡把砚台往里推了半寸,墨汁晃一下,没洒。她没有停,靴声过檐下石板,一下,就上山,侧后半丈的靴声跟着。

……

上山。

盘山道拐过弯,风从侧面横切过来,逼得人必须把呼吸整理整齐。她余光扫过侧后,楚轩仍落六步。不对,今天近一点,近半尺,靴声比往常早到半拍,落在她左后的位置上,不多不少。风从石阶缝里灌上来,带着一点苔的腥和远松的甜。她把呼吸收整齐,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半尺留在那里。

石阶越往上越静。山下那些关于名单、观场、师徒配对的议论,吹过峰门就散。峰门石线外,旗索被风拉了一下,又松回去。她在石线内停了一息,余光里侧后那半尺还在,没有退回六步,也没有再近。她抬步进前坪,往东偏殿去,楚轩往西偏殿去。她把领膳份搁在案角,没有立刻吃,先把手在袖里焐了一息,焐热了才动筷。体内丹息走了半轮,把西岔灶口沾到的那点残余嘈杂从耳边抹掉。西偏殿门缝里有极轻的布擦过剑脊的声,一下,停,又一下。

未到戌时,前坪空着。她没有出去坐。匣里三样东西并排:信、抄本、登记联。出榜条子上的字不在匣里,在檐下,可字已经进过一遍,进过就不需要再下山确认。

傍晚,前坪,日头西斜。她把灯提到东阶。楚轩在西侧收剑,布擦过剑脊,动作很轻。风穿过前坪,旗索撞上旗杆,响了一下,又停了。暮色从峰脚漫上来,漫到前坪缘,把东侧练过的石面染成灰,灰里还能看见剑锋划过的浅痕。他收剑入鞘时,鞘口磕了一下石面,轻响,随即没了。

“五日后验印。”

“是,师尊。”

“七日后出榜。”

“是。”

“到时跟。”

“是,师尊。”

她起身进东偏殿,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西院的门轴今天没有响。昨天响过,那种声音会钻进耳朵里,她没问是谁换的销子。灯搁回壁龛,焰压矮半寸,案上镇纸压住抄本边角,压得很平。

夜里,她把呈列时辰抄本与界隙登记联重新压好,压上镇纸。出榜还有七天,验印还有五天,断界试还有十五天。数字排在那里,一格一格往前推。匣盖合上,指节在木沿停了一息。窗外正殿路上的火把还没全亮,先亮的是更低处客院那边几点橘光,远,不关这座峰。

她把灯拨矮。西偏殿那边也静了。峰下的正殿路上,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色的光点浮在暮色里。

风过去了。峰还是很大,人还是很少。少里多出来的那一个,还在侧后半丈的地方。近半尺的那半尺,留在六步和界口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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