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卯正前。
档房外的长阶还挂着夜里的湿气,石缝里积着一层薄白,巡廊上的风铃没有响,檐下已经站了十几个人,衣袍颜色各不相同,手里却都捏着同样的验印牌。
牌面朝上,红线封着,边角压在掌心,没人先拆。
琳月从长阶下方走来,月白袍没有沾露,楚轩落在她侧后六步,靴底踏过湿石,声音一下一下,隔着檐角传上去。檐下那十几个人原本还在低声说话,见她走近,声音便低了下去,只剩一名穿青衫的弟子没有收住尾音:
“听说今日只验印,不验配合,怎么各峰都把亲传带来了?”
旁边有人扯了他袖口。
“你小声些。”
青衫弟子回头看了一眼,话已经咽了一半,剩下半句贴着牙关落下去。琳月走过他们面前,没有停,楚轩也没有侧头,只有一块捏在那弟子手里的验印牌轻轻磕了下木栏。
档房门还没开,沈衡站在门槛里,青灰袍袖口卷到手腕,指上沾着墨。他面前摆着三张长案,案上分别放着铜盆、验印石和一摞未拆封的名册,最里头一张案上压着界隙初选的旧图,图角被镇纸压住,露出半截红墨界线。
“琳月峰主。”
“验印。”
“按名册来。先峰牌,再亲传牌,最后看登记联。”
她把峰牌放到案上。玉牌落下,声音很轻,正面那三个字被晨光照出一层冷白。沈衡拿起验印石,沿牌边碰了一下,石面亮起一圈淡青色的纹,纹路转过一周,没有停顿。
“琳月峰,峰牌无误。”
他在名册上落了一笔,墨尖压过纸面,留下一个方正的黑点。
“亲传。”
楚轩上前半步,把自己的弟子牌放在峰牌旁边。他的牌是新换的,边角还没有被袖口磨亮,牌底刻着楚轩二字,字口里填着的朱砂很满。沈衡拿起验印石,碰到牌面时,石上的青纹先是亮起,转到左下角,停了半息,又继续往前。
檐下有人抬了抬头。
沈衡没有抬眼,只把验印石换了一个方向,重新在牌边碰过一遍。青纹这次走得很快,最后停在牌心,形成一个完整的圆。
“楚轩,亲传牌无误。”
楚轩收牌,往后退回半步。
“登记联。”
琳月从袖中取出薄薄一张联纸。纸已经被折过数次,折痕压得平整,右下角盖着琳月峰印。沈衡接过,看了印面,又拿到铜盆上方悬着的照灵珠下过了一遍。珠光落在纸上,先照出峰名,再照出亲传姓名,最后照出同行栏里的两道墨线。
两道墨线一前一后,首尾没有相交。
“同行一峰,名列二人,期限十五日。”
“知道。”
沈衡把联纸递回,目光在两道墨线上停了一息,随后移开。
“今天只是验印,预检在辰初。入场前要换呈列牌,峰主站东位,亲传站左后。界口会临时封去三条小路,别走错。”
“还有?”
“没有。”
沈衡将名册合上,手掌压着封皮,没立刻收回案内。他看了一眼楚轩,像是要确认什么,又看回琳月。
“宗主会来。”
琳月把登记联收进袖里。
“知道。”
“看得很细。”
沈衡只说了这一句,便把名册推给旁边的执事。执事接过,低头在册页边缘贴了一枚蓝签,蓝签露出半寸,写着琳月峰三个小字。
琳月转身往长阶外走,楚轩随即跟上。檐下的人群往两边散开,给出的路比刚才宽了一些,几双眼睛落在他们身上,又在她回头之前移开。
走下三阶,楚轩开口:
“师尊。”
她没有停。
“说。”
“预检要换牌。”
“辰初前回来。”
“是。”
他停在檐下,等她走出两丈,才转身去看沈衡递来的旧图。琳月没有回头,长阶尽头的雾从脚边漫上来,遮住了楚轩的靴面,又被风吹散。再往下走,档房檐下的说话声重新聚起来,句子一截一截地落在身后。
“那就是琳月峰主?”
“你没见过?大会上她就在最后一列。”
“后面那位就是亲传?听说十七岁才引气。”
“上品。”
“上品也得看能不能跟上峰主。”
“这话你当面说。”
“我又不傻。”
她走过长阶转角,后面的声音被石壁挡住,只剩衣料摩擦和脚步声。半山巡廊上有两名值守弟子抬手行礼,目光先落在她身上,随后越过她肩头往上看了一眼,像在找另一个人。
她没有回应那一眼,继续往峰门方向走。
楚轩在后面隔着六步跟着。
……
辰初。
前坪上铺着一排白石牌,牌面分别刻着各峰峰名,东侧的牌面朝向档房,西侧的牌面朝向界口。预检弟子按名册站位,站错的人由执事抬手拨回去,不解释,也不多说。
琳月站在东位,衣袖垂在身侧,手里没有拿灯。楚轩在她左后,脚尖与白石线隔着半寸,站得很稳。
前方高台上,穆承渊坐在一张黑木椅中,霜衡峰的峰牌横放在膝前。他没有穿出行袍,袖口压得整齐,身旁只有一名执事,连茶都没有摆。
齐沧站在另一头,靠着木柱打了个哈欠,青渚峰的亲传替他拿着呈列牌。他看了一圈台下的人,目光在琳月峰这边落了落,手指敲着柱面。
“人到齐了。”
执事翻开名册,先点各峰峰名,再点亲传姓名。点到琳月峰时,声音停了一下,没有重复,直接往后念。
“琳月峰,峰主琳月,亲传楚轩。”
“在。”
琳月应声。
楚轩低头一礼:
“在。”
前坪边缘有人换了个站姿,衣摆擦过石面,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刚落,台上的穆承渊便抬了抬眼。
“站稳。”
只有两个字。
石面上的衣摆不动了。
齐沧看着名册,声音懒懒的:
“亲传在左后,别贴得太近,也别落得太远。界隙里路窄,到了里头再各走各的,名册上不好看。”
执事看了他一眼,齐沧已经把目光挪到天上,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楚轩把左脚往后收了半寸。
琳月没有动。
预检从东位开始,执事拿着一根细长的银针,分别在峰牌和弟子牌上点过。银针碰到峰牌时,牌面亮起一层淡光,碰到弟子牌时,淡光沿着牌边绕行。轮到楚轩,银针在牌心停了停,随后落下一滴透明的水珠。
水珠没有沿牌面滚落,而是贴着字口停住,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膜托着。
执事的手指一顿。
楚轩抬眼看他。
“牌新,灵墨未干透。”
执事将银针收回,又换了一根黑针,重新点过牌面。水珠这次顺着字口落下,在石板上碎成三点细亮的水痕。
“无误。”
他在册上划过一笔,声音恢复平直。
楚轩收回目光,手指在袖口下压住弟子牌,等执事转到下一位,才把手松开。
琳月看着前方,没有说话。
高台下的预检持续了半个时辰。峰牌、弟子牌、同行联,一样样从案边经过,遇到字迹不清的重验,遇到印面有缺的换牌。白石上的人不断往前挪,前排空出,后排补上,执事的笔尖没有停过。
辰正将过,档房外传来一阵靴声。
不是一双。
先是两名执事,随后是四名随行弟子,最后一人走得很慢,袖口宽大,衣摆没有沾到石阶上的湿气。檐下原本还在看预检的弟子纷纷退开,站到墙边,低头行礼。
“宗主。”
声音从前坪两侧落下,齐沧站直,穆承渊起身,琳月也转过身去。
来人没有上高台,只在档房门外停下。他目光从各峰牌位上扫过,扫到琳月峰时,停在她身后的楚轩身上,又落回她脸上。
“验完了?”
沈衡捧着名册迎出来。
“回宗主,九峰验印完毕,只有两枚新牌重验,均无误。”
“预检呢?”
“各峰到位。”
宗主没有再问,目光移向前坪上的白石线。各峰峰主和亲传分列其上,衣袍、峰牌、名册,隔着一段距离排得整齐。风从山口吹进来,吹动几名弟子的袖角,却没有吹乱白石上的牌位。
“明日呈列,照今天的位置走。”
沈衡应道:“是。”
宗主又看向琳月。
“琳月峰主。”
“在。”
“界隙边缘不稳,初选只看过线,不看胜负。带好人。”
她抬眼。
“知道。”
宗主没有等她再说,转身往档房内走。白袖从门边掠过,随行弟子鱼贯跟上,靴声一重一轻,没过多久便被高墙挡住。
前坪上的人这才陆续松开站姿。
齐沧重新靠回木柱,抬手按了按眉心。
“人都走了,还站这么齐做什么?”
执事合上名册。
“明日卯正,档房外集合。呈列牌今晚发到各峰,不得替换,不得迟到,不得离队。”
“听见了。”
琳月转身下台。
楚轩跟着她走出白石区,经过高台边缘时,右侧一名亲传忽然往旁边让了一步,鞋底擦过石线,险些撞到他的肩。楚轩停了半步,将手里的牌往内收,等那人过去,才继续往前。
琳月已经走到前坪外,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放慢。
她走出七步,侧后靴声追上来,仍是六步。
前坪上的风从身后推来,带着石灰和湿木头的味道。档房门口的执事正在分发呈列牌,白底黑字,每峰两枚,牌面还压着新鲜的朱印。有人拿到牌后低声议论,有人把牌贴在袖内反复看,怕走时遗落。
琳月走到回廊边,停了一息。
楚轩在她身后停住。
“明日卯正。”
“是,师尊。”
“左后。”
“是。”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呈列牌,递过去。
楚轩双手接住。牌面上的墨还没有完全干,指腹碰到边角时,沾下一点黑。他将牌翻过来,用袖口擦掉那点墨,又把牌扣回掌心。
“收好。”
“是。”
她转身进东回廊。
回廊很长,风从一端进来,在另一端绕了一圈才出去。楚轩跟在侧后六步,手里的呈列牌没有再响。两人走过大殿门口,殿门紧闭,门缝里没有光,只有门槛边一层没扫干净的灰。
到了东偏殿门前,她推门进去,将验印联和自己的呈列牌放上案面。楚轩站在廊下,没有进门。
她看了一眼门外。
“回去。”
“是。”
他转身往西偏殿走。走出三步,脚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东偏殿案上的牌,随后继续往前。门轴响过一声,西偏殿的门合上,声音比平时重。
琳月把楚轩那枚呈列牌取过来,与自己的并排放在案上。
两枚牌的边角相碰,发出一声细响。
她没有分开,抬手将验印联压在两枚牌上,纸边刚好遮住牌面上的两个名字。窗外风过前坪,远处不知哪座峰先响起了钟,钟声传到云脊时只剩下半截。
明日卯正。
她取出镇纸,压住验印联的另一角。
西偏殿那边,楚轩已经重新拔剑。剑锋出鞘,擦过鞘口,响了一下。
她坐回案前,抬眼看向门外。
“练。”
西偏殿的剑声重新落下,一下接着一下,穿过长廊,落在两枚并排的呈列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