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第一声钟响。
档房外的长阶上,露水还没干,白石牌已经一块块立了起来。牌面朝向前坪,黑字压着各峰峰名,边缘挂着细细的水珠,风一吹,水珠便沿着牌角往下滑,在石面上留下半寸亮痕。
琳月从东侧长阶上来,袖口没有沾湿,楚轩跟在她左后六步。昨夜发下的呈列牌收在袖中,牌角隔着布料抵住手腕,走一步,便在袖内轻轻磕一下。
档房前比昨日更挤,长阶两侧站满了各峰弟子,手里拿着抄本和传音符,原本压低的说话声随着钟声散开,又在她走近时逐层收住。有人退得太快,后背撞上墙,手里的纸页落了一地,旁边的人弯腰去捡,捡到一半便停住,低头让开路。
沈衡已经站在前坪中央,身旁摆着一只黑木匣,匣盖没有合严,露出里面一叠白底呈列牌。另有两名执事守在匣旁,一人持名册,一人手里托着一只铜盘,盘中放着九枚灰色石珠。
“按昨日站位。”
沈衡抬手指向白石牌,声音不高,前坪上的人却都听见了。
各峰峰主依次走上石线,亲传落在左后。有人刚站定便被执事拨了半步,有人袖口压住了峰牌,执事伸手将衣角挑开,确认黑字露出,才往下一峰走。
琳月站到东位,脚下的白石牌刻着琳月峰三个字。牌身比旁峰的薄一些,底部有一道旧裂,裂口里积着昨夜的水,映着天光,像一条没有擦干净的墨线。
楚轩站在她左后,呈列牌已经取出,横放在掌心,牌面朝上,朱印还带着一点湿气。
“琳月峰。”
沈衡翻开名册。
“峰主琳月,亲传楚轩。”
“在。”
琳月抬眼,应了一声。
楚轩低头一礼。
“在。”
钟声落完,前坪四角的界石同时亮起。白光从石缝里爬出,贴着地面走过一圈,在九峰牌位之间连成一道细线。线没有升高,只在白石缝中缓缓流动,碰到有人鞋尖越线,便在那人脚边停一下。
沈衡转身,朝档房门口躬身。
“宗主,各峰到齐。”
殷无极从檐下走出来,身后跟着裴照和两名宗主殿弟子。他今日没有穿宗主大礼袍,只着一件深色常服,腰间悬着一枚乌木令,令面没有字,行走时也不响。裴照仍戴着白手套,手里托着另一只窄匣,匣口压着红封。
殷无极没有上台,只在档房门前停住,目光从前坪扫过,依次掠过九块峰牌,最后停在琳月峰这边。
“开始。”
沈衡合上名册,执事退到前坪边缘。
“第一列,峰主先行,亲传随后。沿界线走过东门,绕白石台一周,再从西门返回。不得越线,不得离位,不得借法器。”
各峰前方的界石亮了一下,东侧石门缓缓分开,门内没有墙,只有一层浅灰色的雾。雾贴着地面往外涌,刚漫过白石台阶,便被界线挡住,停成一圈薄薄的灰边。
穆承渊最先抬步。
他穿过东门时,霜衡峰的亲传落后半步,脚步压得很轻,衣摆没有碰到雾。齐沧随后走入,走了两步便打了个哈欠,身后的亲传赶紧抬手扶住他差点滑落的峰牌。
“别扶。”
齐沧抬了抬眼皮。
“牌掉了算你。”
那名弟子立刻收手,呈列牌在袖边晃了一下,勉强稳住。
轮到琳月。
她跨过东门石槛,脚底的白光向两侧散开,灰雾从靴面擦过,带着一点凉意。楚轩紧跟在左后,脚尖始终没有越过她的脚印,手里的牌稳稳托着,朱印没有被风吹花。
白石台立在前坪中央,比地面高出三尺,台面铺着一层薄水。各峰峰主从台东经过,亲传沿台西侧绕行,两道队列交错时,中间只隔着一人宽的距离。有人在靠近时收了法力,有人肩膀擦过风,袖角被卷起,露出里头的护腕。
琳月走到台侧,台面上的水忽然向内凹了一下。
她的脚步没有停。
楚轩在后方偏了半寸,鞋尖压住一道从水面下浮出的细纹。那道细纹贴着石台边缘游走,擦过他的靴底后立刻碎开,水面重新铺平。
旁边一峰的亲传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楚轩脚边停住,又很快收回去。
琳月走过白石台,回到西侧界门。界线在她脚下亮起,灰雾向后退,门内露出一截更窄的石路。楚轩随她转身,仍落左后六步,经过门槛时,手里的呈列牌被风掀了一下,他抬手压住,牌角在掌心留下一个浅红印。
台下的弟子看着各峰队列往返,声音又渐渐多了起来。
“这是看什么?走路也能看出配合?”
“你站上去走一圈就知道了。”
“刚才青渚峰差点把牌丢了。”
“齐峰主自己打瞌睡,亲传替他看着,算谁的?”
“你别说,琳月峰那两个倒是稳。”
“一个不回头,一个不说话,稳什么?”
“至少没撞线。”
“你看清了?刚才琳月峰亲传脚底好像……”
“嘘,峰主在前面。”
最后一句落下,檐下的声音低了许多。裴照站在宗主身后,白手套的指腹压着窄匣红封,面上带着一层没有散去的笑。他没有看旁边议论的弟子,只看着前坪上的白光,一直到琳月走回东位,才微微侧身,在殷无极耳边说了几句。
殷无极没有回应,只抬手示意沈衡记录。
沈衡在名册上落笔,黑墨穿过纸面,笔锋停在琳月峰一栏。
“第一轮,九峰过线。”
“第二轮,亲传守位。峰主可换步,亲传不得抢前,不得落后三丈。”
这一轮没有再走白石台,各峰峰主立在原位,脚下界线开始移动。细白的光线沿地面向外推,前坪突然多出九条弯曲的路,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界门。界门一开,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石粉和水腥味,几名亲传的衣摆同时向后扬起。
琳月向左移了一步。
她的脚刚落地,东侧界门便向右开了一尺。原本站在她左后的楚轩没有追着她走,而是顺着界线斜退半步,避开从界门里倒卷出来的风。那股风擦过他肩侧,带走一缕发梢,发梢落在白石线上,很快被界光烧成细灰。
琳月停住。
楚轩也停住。
两人之间仍是六步。
“继续。”
沈衡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琳月再次抬步,楚轩跟上。界门一扇接一扇地开合,石路时宽时窄,白光从脚下移到腰侧,又从腰侧落回石缝。琳月每次只换一步,楚轩不抢前,不绕路,遇到石路收窄便将身形压向左侧,遇到界线突起便先让半寸。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越线。
第二轮走完,铜盘里的九枚石珠同时浮起,灰色珠面各自亮出一道细痕。琳月峰那枚石珠上的光走得最慢,停在珠面中央,最后才亮完整。
齐沧抬起头,看了那枚石珠一眼。
“走得慢,没乱。”
他说完,又靠回柱边。
穆承渊看向沈衡。
“记稳。”
沈衡点头,将琳月峰一栏旁边的空格填上一个“稳”字,墨还没干,便用纸角盖住。
殷无极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第三轮开始,前坪中央的界石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咚。
灰雾从西门外翻进来,沿着石线漫过两块峰牌,白光随之暗了一瞬。台下有弟子抬手去摸腰间法器,旁边的执事立刻喝住:
“收手!”
那名弟子把手放下,指节在衣料上留下几道褶皱。
雾里有几道黑影从远处掠过,速度不快,像是被界阵投进来的残影。各峰亲传同时转身,峰主没有动,只有脚下的界线往前伸出一寸。
第一道黑影扑到霜衡峰前,被穆承渊抬袖压散。第二道擦过青渚峰的石门,齐沧侧身让开,任由身后的亲传将其挡住。第三道黑影越过半坪,落在琳月峰的界线上,身形刚刚显出,便被一片霜色压在石面。
霜没有从她脚下蔓延,只在黑影胸口凝出一点白。
黑影碎开。
碎片没有落地,化成一阵细灰,被风吹向楚轩的位置。
楚轩抬手挡了一下。
他的手掌没有碰到灰,袖口却向后翻起,露出手腕上一圈淡淡的红痕。那片灰贴着他身侧掠过,在后方石柱上撞出一点黑色焦痕。
琳月回头看了一眼。
只有一眼。
楚轩已经把袖口放下,呈列牌收回掌心,站位没有变化。
“无事。”
他低声开口。
琳月转回身。
“走。”
楚轩应声,跟上她的脚步。
第三轮比前两轮短。界石重新亮起,灰雾退回门外,各峰峰主和亲传依次走过最后一段白线。没有人再出声,只有靴底擦过石面的声音此起彼伏,落在前坪上,轻重各不相同。
卯正三刻,沈衡合上名册。
“呈列完成。”
前坪四角的界石一块块熄灭,白光退回石缝,留下几道没有散净的水痕。执事开始收牌,站在档房外的弟子往前挤了两步,又被巡廊弟子拦住,声音压在喉咙里,仍旧一阵一阵往外冒。
沈衡捧着名册,走到宗主身前。
“九峰皆过线。琳月峰,峰主稳,亲传守位稳,第三轮有界灰擦身,未伤,未越线。”
“历练资格呢?”
殷无极问。
裴照掀开窄匣,取出一张折叠的青灰色纸帖。纸帖只有掌心大小,封面没有峰名,右下角压着一枚黑印,印纹像两道交错的裂缝。
“断界试场,亲传历练帖。”
沈衡接过纸帖,拆开红封看了一眼,随后将其中一张递给殷无极。
殷无极没有展开,只用指节在帖面上敲了两下。
“按规矩发。”
“是。”
沈衡转身,拿着纸帖往琳月峰的位置走。
前坪边缘的人群再次安静下来。风把他手里的纸帖吹得一角翘起,露出里面一行黑字:
亲传楚轩,入断界试场历练。
剩下的字被折痕压住,看不全。
沈衡走到琳月面前,没有把帖递给楚轩,只递向她。
“峰主留存一份,亲传一份。辰时后到档房取全帖。”
琳月接过折帖,纸面冰凉,封口处的黑印还没有完全干。
“知道。”
沈衡又看了楚轩一眼。
“单人入场。”
楚轩伸手接过另一张纸帖,收进袖中。
“是。”
“今日不入。明日辰时,带帖到青螺谷外。”
楚轩点头。
“是。”
琳月没有问帖上剩下的字,只将折帖收进袖里,转身离开前坪。楚轩跟上,走出七步,才重新落回她左后六步的位置。
档房外的议论声在他们身后重新聚起来。
“亲传单人历练?”
“断界试场不是各峰一起走?”
“帖上写谁的名字?”
“琳月峰那个。”
“他才炼气吧?”
“上品亲传,够了。”
“够不够,三日后就知道了。”
琳月走过长阶转角,最后一句仍从石壁后面追出来。楚轩没有回头,袖中纸帖被风压得贴在手臂上,纸角没有再响。
回到琳月峰,前坪空着,大殿门前的灰被风吹开一线。她走进东回廊,在东偏殿门前停下,将自己的纸帖搁在案上。
楚轩站在回廊外,等她开口。
她看了眼纸帖封面上那枚未干的黑印。
“明日辰时。”
“是,师尊。”
“带剑。”
“是。”
“去。”
楚轩转身往西偏殿走,靴声沿着长廊传开,经过大殿门口,经过西回廊,最后停在门内。
琳月抬手拆开自己的那张纸帖。
折痕一层层展开,里面的字露出来。
青螺谷外埝,断界试场。
入界三日后未出,视为失联。
她看完,将纸帖重新折好,压在案角。
窗外,西偏殿的剑锋出了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