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东偏殿的灯已经烧到了底。
琳月盘膝坐在案后,一夜没动。半日息滞,比贺宴说的还熬人。气海像一口被抽干的井,灵力从井底一点一点往上冒,慢得她连呼吸都得压着。胸口那口闷气还没散干净,喉间的铁腥隔一阵泛上来一次。
她撑着,一声没吭。西偏殿那位伤着,她要是显得弱,这峰上就真没个立得住的人了。
我这是……图什么。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就闭了闭眼,把它按下去。
天光从窗纸缝里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指尖已经恢复了一点血色,不细看看不出。她把手收回袖中,撑着案沿,慢慢站起来。
腿是麻的。她站了一会,等那阵麻过去。
前坪上,雾已经散了。日头还没出山,天边浮着一层灰白。西偏殿的门关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走到门边,站了一会儿。
门里,有很轻的呼吸。不是昨夜那种一深一浅,是疼过了,才睡着。又或者,是醒着,压着不出声。
她分不清。她也没推门。
她收回目光,回了东偏殿。
日头升起来,峰下有人上来。
沈衡的青灰袍先出现在石阶上。他走得不快,人未至,那股金丹的冷意先压上来。
琳月站在东偏殿门口,没动。
“琳月峰主。”
“说。”
沈衡也不绕弯,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账本,摊在她面前的石案上。
“断界试场对账。入界、出界、命牌回收,三样。”他手指点着册页,“楚亲传入界记晨光,出界记昨夜。命牌副印对过,暗线消了,无碍。”
琳月低头看那册页。入界一栏,是她夜入时写下的:琳月峰,夜入断界,筑基大圆满。出界一栏,记的是昨夜。三样,一样不差。
“嗯。”
“命牌回收后,楚亲传这一轮的历练,算过了。三日未出,本应记失联,因峰主入界寻回,档房改记‘逾期寻回’。”
他说完,看着琳月。
琳月没接话。
沈衡继续:“档房已记档。宗主处,也有一份副本。”
他说到“宗主”两个字时,语气没变,还是那么平。可琳月知道,这话是特意点给她的。
殷无极已经知道了。她一个金丹峰主,封息入界,把亲传捞了出来。这事,进了宗主的案头。
“记就记了。”她说。
沈衡合上册子,也不劝,只问:“峰主可还有别的吩咐?”
“没有。”
“是。”
沈衡颔首,转身下峰。走出几步,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峰主,半日息滞,宜静养。”
声音落下,人就顺着石阶下去了,青灰袍角没进雾里。
琳月站着,没应。
她站了一会儿,才把案上那册账本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格子里,沈衡用墨补了一行字:逾期寻回。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息,合上册子。
逾期寻回。
她封息入界,闹出这一出,最后落到册子上,就这四个字。殷无极会怎么看这四个字,她不用想也知道。那人心思深,一贯拿这些做文章。
她把这念头也按下去。眼下,先过好这峰上的日子。
午后,贺宴来了。
人还没到,嗓门先到。
“小琳月!”
一道暖色袍角从云里切下来,靴尖落在前坪,砸出“咚”的一声。贺宴站定,衣摆还在猎猎地动,眼底那点笑收都收不住。
“快回来也不吱一声。”他两步跨过来,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我还当你那口气撑不住,折在界里了。”
“没折。”琳月抬眼,“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贺宴哼了一声,“你封息入界,金丹压成筑基,在里头杀了一夜。我总得来瞧一眼,看你是不是全须全尾回来了。”
“全须全尾。”
“全须全尾就好。”他往西偏殿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下去一点,“那小子呢?找回来了?胳膊还在不在?”
“在。”
“在就好。”贺宴松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半截,“这断界试场,筑基进去都是玩命。你一个金丹,压成筑基进去捞人,也就你想得出来。”
琳月没接话。
贺宴也不恼,围前坪转了半圈,又停在她面前。
“我那儿有接骨的药,云泽的,比你这峰上的止血散强。要就说句话。”
“不用。”
“行,不用就不用。”他摆摆手,从袖里摸出一个白瓷小瓶,硬塞进她手里,“拿着。你徒弟右肋那伤,止血散够不着,得用这个。别犟,这又不是给你的。”
琳月低头看掌心里那个小瓶。
白瓷,半指高,瓶口封着蜡。云泽的接骨散,药典上有,外敷,续骨生肌。
“拿着就拿着。”她顿了顿,把小瓶收进袖中,“说完了就回去。”
“这就赶我走?”贺宴笑了一声,“行,我走。你丫头,好好的就行。”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笑淡下去一点。
“对了,小琳月。断界试场这事,宗主那儿我听见点风声。你封息入界,坏的是规矩。最近,把峰上守紧点,别让闲人上来。”
琳月看着他,没说话。
“别不当回事。”贺宴难得正了正色,“你破格封峰,本来就有人盯着。这回又闹出封息入界,宗主那边,难保不借题发挥。”
“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你徒弟没数。”贺宴啧了一声,“那小子贫寒出身,底子薄。这伤不养好,往后练剑都费劲。你不上心,谁上心。”
琳月抬眼。
“我的人,我自己管。”
贺宴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得挺大声:“行,你管你管。”他抬脚,暖色袍角一卷,人已经没进云里,只剩一句顺着风飘下来:
“有事,喊一声。”
前坪又空了。
琳月在东偏殿坐了一下午,把那盏烧到底的灯芯换了,重新点上。火光亮起来,照着案上那本沈衡留下的账册,和贺宴塞给她的白瓷小瓶。
她盯着那个小瓶看了一会儿,把它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接骨的药。他右肋的伤,自己够不着。
她起身,走到西偏殿门前,停住。
门缝里,呼吸声匀着。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她没推门。她把那个白瓷小瓶,轻轻放在门边的石阶上,靠墙,正对着门缝。
然后她直起身,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她看着前坪,看着空荡荡的、没有第二双靴的前坪,忽然很轻地开口,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没事了。”
风穿过回廊,把话带散了。
她回了东偏殿。
灯亮着。西偏殿门边那盏,她没点,只把药瓶留在那儿。
天快黑的时候,她听见西偏殿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有人出来了,弯下腰,把石阶上那个小瓶捡了起来。
她没回头,只把灯芯,又拨亮了一点。
灯焰跳了跳,稳下来。前坪上,那扇门又轻轻合上了。
断界试场的事,算是了了。
又过了几日,剑声重新落下来了。
东偏殿里,琳月正翻一页峰务册子。听见这声,翻页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那半页纸,到底没看进去。
剑声是从西偏殿外的石面传来的。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剑刃擦过空气,带出很细的破风;剑尖点地,收得干净;起势、落势之间,隔的呼吸也匀。
她已经听了快一刻了。
她自己都没察觉,手里的册子,半天没翻过去一页。
她坐了一会儿,才听出来,这剑声,跟入界前不一样了。
入界前,他练剑也是稳的。可那稳里带着收,像把什么压着,不敢全放出来。这会儿的剑声,落得比那时沉,比那时透。一剑出去,气是顺的,劲是满的,收放之间,没有半点滞。
伤好了。而且,气机比伤前还稳了一截。
她没往深里想。断界试场那几夜,在生死边上滚过一圈的人,回来气机稳了,不奇怪。
她只是又听了一会儿。
剑声停了。
门外,他的脚步声从西侧石面走到井边。桶磕在井沿上,水提上来,哗啦一声,浇在剑上。又是一声,再一声。他洗剑洗得很慢,水声一下一下,落在前坪,混着点风声。
她放下册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西侧石面上,没有人。剑靠墙斜着,剑穗的红线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楚轩蹲在井边,背对着她,正用一块旧布擦剑。
她看了一息,转身,回了案前。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出了东偏殿。
西偏殿门开着。楚轩刚把剑归鞘,见她出来,起身,退到侧后,隔了几步,站定。
“师尊。”
她没回头。
“你气机,比前些日子稳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有点意外。她不是爱问的人。可这会儿,她就是问了。问完,又觉得自己多余问这一句。
身后静了一息。
“是。”
“为什么。”
身后是几息的沉默。
“伤好了,调息顺了。”他说。
她听得出,这是句实话。可也只说了一半。另一半,他藏着,像那柄剑入界前藏着的那半截锋。
她没再问。
“伤好全了,就接着练。”她从袖中摸出一册薄薄的旧书,反手递过去,“这个,拿去自己看。”
楚轩上前一步,双手接了。
“是。”
她没看他接册时是什么表情。她抬脚就走,走过他身侧,往东偏殿去。身后,那册书被他收进袖里的轻响,和剑穗擦过衣摆的响,叠在一起。
她走到东偏殿门口,才想起来,那本册子,是稳魂的。上一本给出去的,也是。
她没回头,也没解释。
给就给了。要什么解释。
又过了几日,峰上的日子,慢慢回到从前。
她还是那样,练剑,翻册,巡廊。他还是那样,练剑,添油,擦剑。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话不多,却也不像从前那么空。
有几天,她起得早,去西侧石面练剑。他听见动静,就避到后山去练,把前坪让给她。她练完,回来,看见石面上他的剑痕,比她的浅,却比她密。
她不问,他也不说。两个人就这么错着来,谁也不占谁的地方。
灯油是他添的。每天天擦黑,西偏殿的门会响一声,他的脚步声走到壁龛前,把油壶拿下来,添满,再放回去。油壶磕在木架上,轻轻的,一下。然后是火折子的响,他试了试灯芯,又吹熄。
她听见了,从不提。
有几次,她故意把灯油用到见底,想看他还添不添。第二天起来,油又是满的。
她不是不知道。灯油是满的,灯芯是新的,壁龛里的灰,也是他扫的。他添油的时候,还会顺手把灯罩擦一擦,擦得那点薄灰都没了。
她只是不提。
有时候,她也会想起,这灯,她从前是不点的。
现在点了,也就点着。
这天夜里,她从大殿回来,走过回廊。
西偏殿的门开着一条缝,灯从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一道窄窄的黄。
她没停。可走到门边时,脚步还是慢了半息。
门里,有极轻的翻书声。
是那本稳魂册。他这几夜,都在看。
她没进去,也没出声。站了一息,收回目光,走回东偏殿。
前坪上,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西偏殿门口,和那道漏出来的灯光,接在一起。
她站在东偏殿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
西偏殿的灯还亮着。东偏殿的灯,也还亮着。
两盏灯,隔着前坪,各亮各的,谁也不碍着谁。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一个人的时候,这峰上只有一盏灯,是她自己点的。后来多了一盏,她也没觉得多。再后来,那盏灯灭了几夜,她才发觉,少了一盏,峰上会那么黑。
现在,两盏灯又都亮起来了。
这样,好像也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别开眼,推门进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两盏灯,还都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