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雾,是断界里的雾,白茫茫一片,贴地走。她提着剑在雾里走,身后跟着一串脚步,一深,一浅,走几步停一下,又跟上来。她听着那脚步走,走着走着,忽然听不见了。她回头。雾里什么都没有。
她想喊一个名字。那个字到了喉咙口,卡住了。
她醒了。
窗外还黑着。琳月睁着眼,胸口那口气不顺。半日息滞早过了,气海也回了八九成,偏偏还剩一丝躁,沉在井底,像一撮没澄干净的泥。
她有多少年没做过梦了。梦这种东西,她原以为早跟着别的一起,冻死在很多年前的某个冬天里。如今它回来,回来就干这一件事:让她在梦里回头,找一个卡在喉咙口的字。
她坐起来,躺不回去了。
天还没亮。琳月起身,束发,披衣出门。
……
晨雾贴着前坪走。琳月站在殿门口,看见了西侧石面的人影。
楚轩在练剑,背对着她。起势,落势,收得比往日慢,每一剑都走得很足。他不知练了多久,后襟湿了一片,贴在后背上。
琳月没出声,也没动。
换作从前,她要么自己回殿,要么弄出点响动,让他把前坪让出来。她不喜欢跟人同时用一块地方。可今天,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不想挪了。
这峰就这么大。让来让去,两个人谁也练不痛快。
这个理由是后来才找的。当时她只是不想再看那个背影退进林子里。一让一整个早晨,前坪空得刺眼。
琳月抬脚,往东边石面走。靴底碾过石面,一声。
楚轩收势回头。他愣了一下,握剑的手紧了紧,脚下往侧后挪了半步,是往后山让的起势。
“不用让。”
琳月说完,起了手。
他没有再退。两个人隔着半片前坪,各练各的。剑声一下叠一下,又错开。她的剑走的是老剑路,一招一式几十年走熟的;他的剑声比她慢半拍,落得却比她重。谁也没迁就谁。
雾从石面上退下去,退进林子里。日头从山后爬上来。
……
晌午,档房的条子到了。
界隙收尾,各峰三个月的峰务要誊抄归档。琳月本打算自己写。铺纸,研墨,写了小半页,手腕滞了一下,一个字收笔歪了半分。
就这半分。搁从前她不会在意,此刻却看得碍眼。
楚轩进来添水,看见了。他站了一息,没说破,只把水壶搁下,往案边凑了半步。
“师尊若乏了,弟子来誊。”
“你会誊。”
“看过几本旧册。”
琳月把笔搁进笔山,把位置让出来:“我念,你写。”
一个念,一个写。她念得慢,他落笔快,一顿一提,字比档房那些执事的还周正。誊到第三册,她念错了一个入档的日子。他笔停了。
“这个日子,旧册上是初三。”
“照我念的写。”
“是。”
他照她念的写了。琳月起身去取别的册子,回来时,眼角扫见那一页。他誊完之后,又在页脚用小字注了一行:旧册作初三。
字很小,墨很淡,不声不响。
琳月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换作从前,她该把册子丢回去让他重誊。师尊念的就是对的,哪来这么多讲究。
她没丢。她的说法是,注得对,省得档房拿这个日子来回问。
这个说法站不站得住,她没细想。
午后,他誊册,琳月在案另一头批呈文。殿里静,只有笔锋过纸的声,两处,一急一缓。批到一半,她搁了笔,抬眼看了看。他坐得直,左手压着册页,右手落笔,写到要紧处,连呼吸都收着。
她收回目光,接着批。
……
批完三份,日头偏西。琳月起身取他誊好的册子,一翻,三册的册脊都重新缠过线。那几册旧了,线头散了半年,她一直没管。
她捏着册脊,捏了一会儿。缠得很紧。
……
傍晚,琳月巡廊。
走过前坪东沿,她脚下停了。石面上新补了一块青灰,颜色比四下的旧石浅一截,边缘收得齐,泥缝里还压着水痕。
那是贺宴落靴的地方。那日他从云里下来,一脚踩在前坪,震起一层石皮,白了一道细纹。裂了就裂了,她没管,原打算让它自己长草。
如今这道细纹没了。补的人没问过她那日来的是谁,也没问这纹怎么来的,就把那一脚的印一寸一寸找出来,填平了。
琳月在那块新石前站了一会儿。
这峰上的事,从前她一个人知道就够了。现在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双手动,她居然没觉得碍事。
这才是最不对的地方。
她抬脚走过去,没有踩那块新石。
……
天擦黑,琳月去灶间。
半日息滞过后,气海虽回了大半,人却比从前容易乏。沈衡那句“宜静养”,她没当回事,可这身子有它自己的账,天一黑就饿得发慌。这饿,她很久没有过了。
灶间里亮着一点灯。
楚轩蹲在灶前,正把一只瓦罐往火边挪。见她进来,他起身,让到门边。
“饭温着。”他说,“在锅里。”
琳月没应。她本想说,用不着。可话到嘴边,她看见那瓦罐里煨着的是粥,白米熬的,稀,上头浮着一层米油。
这粥是煨给他自己的。那小子贫寒出身,底子薄,吃口热的都不容易。
琳月没说话,走到锅边,揭了盖。热气扑上来。锅里温着两碗饭,并排,两副筷子搁在一起。一碗是他自己的,一碗,是给她的。
她愣了一下。
他记得她这些天开始进食。他没问,也没说,只是每天多温一碗,多摆一副筷子。等她,又不叫她。
琳月端起那碗饭,在灶边坐下,吃了一口。米是旧的,饭是温的。灶火的光落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又不挨着。
他站在门边,没走,也没坐。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开口:
“过来吃。”
他应了一声,走过来,端起另一碗,在灶台的另一头坐下。
两个人,一左一右,隔着一口锅,一口一口地吃。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偶尔碰一下,轻轻的,一声。
……
夜里,琳月被一声闷响弄醒。
是西偏殿的方向。响过之后,那头很静,静得刻意。琳月睁着眼听。隔了片刻,有喘声起来,压着的,一声长,一声短,压下去,又翻上来。是人在梦里挣,挣不脱,又不敢喊出声的那种喘法。
她躺着,听了一阵。
那日在界桩边上,他喘得也是这样。她当时只顾走,只丢了一句“别停”。此刻隔着两道门再听,才听出这喘声里有些东西,是一直没有缓过来的。
喘声忽然一乱。
琳月起来了。
她走到殿门口,手放在门闩上。门闩是凉的,凉气顺着掌心往上走。
她在门闩前站了很久。没有开门。
“睡不着,就起来坐坐。”她隔着门说,“坐累了,自然睡得着。”
门里的喘声停了。
她等了一息,听见里头有人坐起来,榻板轻轻响了一下。她本该就此回房。她又多说了一句:
“渴了,灶上有温水。”
这句是多余的。说出口,她才知道。她的手从门闩上收回来,收得很稳。
门里静了很久,才透出一声,很低:
“……是。”
琳月回房。
躺下之前,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没有月,前坪黑成一片,只有西偏殿的窗纸上一点极淡的黄。灯,真掌了。
这个法子,从前也有人这样隔着门对她说过。也是这样一句,睡不着就起来坐坐,坐累了就睡得着。是多少年前的事,她记不清了。说话的那个人,后来不在了。
她把这念头掐了。
前坪上,脚步声极轻地出去了。然后是剑声,很慢,走的是白日里那半式。一遍,又一遍,不急,也不停。
琳月听着。不知过了多久,剑声停了,脚步声回去了,西偏殿的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躺下。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
再醒来的时候,窗纸是亮的。
琳月睁着眼看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天光已经大亮。她睡过了。这座峰上,头一回。
她躺着没动,先听。剑声在,一下一下,落得很匀。
她才起身推门。前坪上,楚轩不知练了多久,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剑到收势,他听见门响,回头,见她出来,收剑行礼。
他眼下还是青的。可那脊背,比前几日直了。
琳月没有说昨夜半个字。
“日头过檐角之前,把昨日没誊完的册子誊完。”
“是。”
他往西厢去了。琳月走到井边,打了半盆水洗脸。水很凉。她把脸埋进去,再抬起来,水珠顺着下巴滴回盆里,一声,一声。
这峰从前静得像口井。现在有了脚步声,剑声,门轴声,笔锋过纸的声,还有碗筷偶尔碰一下的声。
她站在井边,把这些声音一样一样数过去,数到最后一个,停住了。
不数了。
她端起盆,把水泼在阶前新补的那块青灰石上。水漫过石面,颜色深了一截,跟四下的旧石,几乎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