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会排斥被自己定义为“奇怪”的存在——这是诸多可能性之中的一种。
开学第一天的课堂上,自我介绍是固定节目。
那时候,老师站在讲台上,按学号把学生一个个请到讲台上。
路缈对“自我介绍”的认知仅局限于书本上的不同模板和视频资料里的各种范例。
小学生初入学时的自我介绍……应该不需要太过正式吧,求职型和学术型都不必需,最基础的话,说个名字还有……个人信息不需要透露太多,兴趣的话应该要说。
好麻烦。
路缈对这类事的记忆不算深刻,说实话也不是很想在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上耗费时间。
“下一位,路缈。”金绯按照名单念到这一位学生的名字,却没看到有人站起。
“路缈?”
没收到请假的消息,座位也都坐满了,应该没人缺席。
“路缈在吗?”
金绯猜测这位学生是不是比较怕生或紧张,或是在走神。
刚开学的新生的座位是按照学号排的,她看向学号15所属的位置,看到旁边坐在学号16位置的学生在往15号那边凑,应该是在提醒她吧。
“路缈,该你啦!”向逢月焦急地小声叫她。
路缈回过神,扭头看向旁边,向逢月示意她向讲台处看。
啊,该我了吗。
看向讲台,老师微笑示意她到台上来。
于是路缈从座位上站起,走到台上。
“……”
她有意观摩了前几个人的自我介绍是怎样的,不得不说那种笑容和活力她模仿不来。
所以,她就那么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开口发出声音:“大家好,我叫路缈。”
然后,便是一片寂静。
她完全不觉得尴尬,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说完之后就问站在一旁的老师:“可以了吗?”
金绯的微笑不变,向她提出建议:“可以说更多的,比如兴趣爱好啊,或是自己平时与别人相处时的小习惯什么的。”
“……”路缈歪了歪头,真心提问,“然后?这样做的实际意义是?”
“这个嘛……”金绯面向讲台下的众学生,“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到过这个道理——日久见人心。就是说在一天又一天的相处中,我们可以知道一个人的品行操守如何。但对于我们——老师和学生、同学和同学来说,我们不一定有这么多的时间。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会在同一所学校里一起度过六年,听上去我们将要共度的时间很长,但对于了解一个人来说还远远不够。所以我们要先做个自我介绍,先让别人对自己有个最基本的了解,不是从零,而是从一开始探索与身边的每一位同学相处的方法,预防日后的相处时可能出现的摩擦。”
“而且每一个人的自我介绍都有自己的特色,通过这样的展示说不定能让别的同学想到‘或许我可以和这个人做朋友’或是‘我想跟这个人做朋友!’,一个好的自我介绍可能是一段美好友谊的开端哦。”
说完这些,金绯回头问路缈:“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那样的微笑,耀眼却不刺目。
淡淡的,但的确闪着微微光亮的亮金色,掺杂于洋溢着生命力的柔韧红色之中。
貌似是个有趣的人。
路缈点点头,接着说:“我的兴趣是绘画,不喜欢画画时被人打扰也不太喜欢吵闹,喜欢调配颜料、观看画展、赏析画作,不过赏析的话我更侧重于自我心理的剖析,对于画作的作者我一般倾向于了解但不多谈。”
“暂时先说这么多。”路缈以此作结,“谢谢。”
“……”
台下依然寂静,不只是因为路缈的表现太过直接还是太过冷硬,她的介绍集中于自己的兴趣和喜好,没有表达出半点对外界的好奇与友好,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扰”的气息。
“我想问!”台下,有人举手发问——这是在自我介绍开始前,金绯提到过的环节,在一位同学的自我介绍结束后,别的同学可以举手提问。
“你为什么喜欢画画呢?”
“因为从我记事起就看到母亲经常画画,就有样学样了。”
台下有人嘟囔“母亲?”、“居然说‘母亲’”、“这称呼好别扭啊”之类的话。
又有人问:“所以是你妈妈让你学画画的吗?”
“不,是我个人的意愿。”
“……”
她的行为并不符合常态,但她的回答过于平淡,如果她用小动作或表情表达自己也对这过于正经的举止感到难为情或不自在的话,那别人或许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别扭感。
好奇怪的人——这是台下的同学们对路缈的印象。
回到座位上,15号的下一位是16号,路缈的下一位是向逢月。
从四周投来的打量目光或直接或隐蔽,还有依稀碎语传入耳中。
背部被什么东西触碰,路缈原想扭过上半身子去看,从右肩上方递过来的纸条挡了她的动作。
虽然不解,但还是接过,打开来看。
【你好!我叫陈鑫源,我能跟你做朋友吗?】
文字之外还有简笔画,是个微笑表情。
“朋友”?
“……”
有这么简单吗?
路缈对“朋友”的定义比较严格,在她看来,“友情”是一种应被珍视的联系,如果草率交友到后来才发现对方与自己在价值观念和行事风格等方面都存在较大的差距导致最后搞得不欢而散甚至会后悔当初的决定,那还是在最开始谨慎一些比较好,毕竟与朋友决裂应当是件令人痛心的事。
所以她在此时不会给出肯定的答复,她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感到抱歉的事,不过为了表示最基本的礼貌,在写下“我拒绝”三个字之前,她在前面加了一个”容”字。
将答复写在纸条上后,她直接转身把纸条放到了身后人的课桌上。对方明显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讲台的方向瞟,刚好与班主任对上了视线,心里又是一惊。
但班主任没说什么,短暂的对视之后就移开了视线。后桌不确定那是默许还是没察觉这边的小动作,姑且还是先低下了头,前桌把纸条放好之后就转了回去,连说句话的工夫都没留。
展开纸条,干脆的拒绝显得如此冷硬,心里鼓动的期待和激动被浇了一盆冷水,对于原本心存希望的孩子来说这是一次不小的打击。
这算是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