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什么时候,陈鑫源总结出了一套在家里的“生存守则”。
第一,在外要常挂笑容,如果能得到来自外人的“讨喜”评价,回家之后可能会有一颗糖,多数情况下是每四次能遇到一次。
第二,在外不可以直说自己擅长什么,应该“无意”中让别人发现自己的所长,然后说“我爸妈做得更好”或是“没那么好,我也只会做这些了”。
第三,纸面上的鲜红数字是家里永远的硬通货,但要注意——低于还有等于“90”的数字是负债,高于“90”的数字才有高价值。如果取得了“90”以上的数字,记得在“交易”时不能提及“游戏”、“零食”、“玩具”等相关或相似字眼,要说“习题册”、“文具”、“学习”等关键词才有可能触发一顿丰盛晚餐或一次外出逛街的隐藏奖励。
第四,除了以上所述不能做的事情以外,别的任何事都被允许。
这些从一次次喉咙发苦的沉默和令他惊惶不定的阴影中总结出来的“智慧”,让陈鑫源度过了相对快乐的一年。
只要遵守这些规则,就能过得开心——他还没意识到,但这样的认知的确已经在他的心里扎根,他在家里的一切行动都以此为基础。
他曾以为这些“法则”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对任何人都适用,但现实扯掉了他蔽目的纱,迫使他跌跌撞撞地领会事实与真相。
他其实挺聪明,在家里的时候也练出了一套看人脸色的本事,而那也成了他的习惯,正是这个习惯拖延了他的感知。
在学校里,在班级里,在这个与同龄人相处最多的环境里,在学期初的运动会结束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这里不需要刻意讨好别人,不需要强迫自己在方方面面达到顶端。
他在这里得到了鼓励、安慰和道歉,全都是陌生的,烫到了他的心脏的东西。
陈鑫源站在办公室里,对接下来的发展已经有了预想。
他在回想自己经历过的所有批评与教育,然后把站在自己对面的那个人影换成班主任的脸。
班主任会那样吗?
——她一定会的。
因为陈鑫源想不到除此之外的答案,他不知道除此之外的答案该是什么样。
他知道这次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没错。
他对路缈的诘问不过是恼羞成怒的胡搅蛮缠。
开学第一天时的自我介绍,他看到路缈冷淡而从容的态度,只觉得羡慕,他面对大人一直都是战战兢兢,挂着假笑讨好,所以很羡慕路缈能那样坦然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如果能离她更近一点就好了——在这个想法萌生的下一秒,他就写好了纸条,等到路缈回到座位上时就迫不及待地递给了她。
遭到拒绝是意料之外。
那时心里产生的感觉,陈鑫源再熟悉不过了——记恨。
他记得很清楚,每一次,心里就像凹陷了一块,不知哪里来的火焰在里面烧着木柴,心脏被灼痛,把牙关咬紧不能倾泻不满。
那太难受了,就算已经习惯了也不喜欢。
——为什么我总是记得别人的不好,为什么我不能学会知足与感谢。
陈鑫源厌恶着这样的自己,尤其是在他发现自己只有在吃亏之后才会这么想的时候。
*
金绯在班里说了些注意事项之后就回了办公室,往自己的工位上看却没看到学生的身影。
田淼戳了戳她,示意她看向角落,陈鑫源正低着头攥着衣角站在那里。
“一直低着头。”田淼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金绯走近,大概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陈鑫源明显紧张了起来,一直退到墙角,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
他害怕年长者的靠近,因为那对他来说往往是责骂和暴力到来的前兆,尽管金绯从未如此对待过任何一个学生。
“鑫源。”金绯用了比较亲切的称呼,她蹲下身,让面前的学生不需要仰视自己,“怎么要哭了?”
在他的预想中并不存在自己被温柔对待这一情况,所以此时难免愣神,他没有失去感知,只是反应不过来。
手上传来一阵温暖,是年长者牵起自己的手。
“来,先来这边坐。”
顺着指引来到椅子旁,陈鑫源下意识抗拒:“我站着就行。”
“……好。”金绯这样回应,然后她蹲下,与面前的学生视线齐平。
啊……
陈鑫源愣住了。
他拒绝只是因为觉得那样更能表现自己知错的态度,只是想着那么做说不定能少点批评。
“鑫源,你跟路缈说过话吗?”
温和的语气,柔和的语调。
或许……不用那么害怕?说不定可以不用那么紧张?
“没有。”
虽然是前后桌,但两人之间根本就没有过什么像样的对话,就算有交流,路缈一般也只会回“哦”之类的单调的音节,要么就是“知道了”、“所以呢”之类让人接不了的话。
“你觉得路缈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很厉害。”
陈鑫源一直都觉得路缈很厉害,从容又坚定,丝毫不被外界影响,能够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你是因为觉得她很厉害,所以希望由她来出黑板报吗?”
“……”
在这里,如果说“是”的话会怎样?说“不是”的话又会怎样?哪边的后果更严重?
“……不是。”身体先于大脑而动,陈鑫源把答案说得很小声。
“那是因为什么,能告诉我吗?”
“……”
这种理由,说出来会被人笑的吧?
“我想跟她做朋友,但是……被拒绝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金绯还没忘记开学那天这两人曾互传纸条,说不定那时候矛盾的种子就埋下了吧。
那现在的重点就是路缈是怎么想的了。
“鑫源,想交朋友这份心情是很可贵的,但就像你有向别人发出交友邀请的权利一样,别人也有拒绝你的权利。要想交到朋友的话,首先要学会尊重别人,不管对方是不是你的朋友,也不管对方想不想成为你的朋友。”
“嗯……”
“在别人没有恶意冒犯你的时候,如果你出于恶意冒犯了别人,那就是你的不对。”
“我知道了。”
“所以之后要怎么做呢?”
“……道歉?”
“是要道歉,但道歉不是只要说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了,你要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也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你的歉意如果不是发自内心的,那就没有意义。”
“……我知道了。”
他是真的知道,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不容易,但如果这么做能让他更喜欢自己的话,他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屈辱。
“我不该……”陈鑫源想说出自己的反思,却被金绯止住了话头。
“等一下。”金绯说,“矛盾发生在你和路缈之间,反思可以在心里想,歉意应该说给路缈听。可能你认为的错处和路缈认为的不太一样,如果你向她道过歉之后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的话,到时候再来找我吧。”
“……为什么?”
“因为这种事情没有参考答案,也没有标准答案,用心交流是唯一的途径。我身为老师,也只能在你实在不解的时候与你一起商量、烦恼,并不能帮你解决难题。”
“……”
【我们的话就是正确,我们的话才是正确!】
【你的本分就是听话!】
为什么不同的人声音会这么不一样?
“大人不是……无所不能的吗?”
“大人也曾是孩子,孩子和大人都是人,都会有不足,也都需要成长。”
“……”眼前有些模糊了,嘴唇在颤抖,不知为何,眼中有压不住的热流。
这是假的吧。他想。
这是真的吗?他怀疑。
这可以是真的吗?他不敢确定。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自己见过的、听过的、经历过的那些,到底是什么?
*
熄不灭的火种,掐不断的根茎。
现在还未壮大,只是有了一点苗头,但如果放任其继续汲取养分,那……
*
“大人和小孩是一样的吗?”陈鑫源对着以前从未见过的温和的年长者提出了疑问。
对方回答:“不一样,但这个不一样是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孩子和大人是平等的。”
陈鑫源想问的是,孩子是不是只能顺从大人,大人是否高孩子一等。
但他不知如何表述,他真正记在心里的字词和语句不足以支撑他在这短时间内给出一个精准而委婉的提问,而直言不讳又不是他的长处。
所以他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表达,说出口之后自己都觉得别扭,对得到一个与提问本意相合的答案已不抱希望。
所以金绯给出的回答对他来说是惊喜。
——平等。
这两个字,这一个词,他看过、读过、写过,其中意义并非不能理解,不如说,正因理解了才觉得离自己很遥远。
而现在有人把这他曾以为遥不可及的珍宝捧到了自己的面前,并告诉自己——它一直都在。
它理应在。
心里有某处崩塌,干涸的田出现了裂口,其中却似有水流渗出。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真的是这样啊。
*
说没有抱有期待是骗人的,学到了新的东西,知道了新的事物的陈鑫源被那喷涌而出的欣喜和分享欲冲昏了头脑,陷入了实际可能性尚无法确定的假想。
只是有了点希望,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陈鑫源难得与自己的双亲谈心,在餐桌上。
他是住宿生,因为双亲说这样可以锻炼独立生活的能力,而他的意见从头到尾都没有被过问。
那天是……想起来了,是一次节假日。那天回到家之后,他立马被拽到了一张摆着各科试卷的桌前,从下午写到了晚上,肚子饿得咕咕响的时候试卷刚好也被批改完了,结果是成绩还算理想。
那是件好事,对于陈鑫源和他的双亲来说都是,所以那天餐桌上少有地出现了炸鸡块,那是陈鑫源喜欢吃但平时完全不被允许吃的东西。
或许是少了点不如意的阻碍,那天陈鑫源总有一种“可以说吧,说出来的话会被接受的吧”的期望。
而事实证明,期望只是期望,他的期望没有成为现实。
他用近乎乞求的语气和姿态向双亲要求平等,说我们是不是本该这样。
那时灯光把客厅照得通亮,桌上还在冒着热气的炸鸡块的香味往上钻。他把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声音中的每一丝颤抖与希望都听得清晰、记得清楚。
他也清楚地记得,那天他最后看到的灯光是泛着冷的明亮,炸鸡块在还焦脆的时候被倒进了垃圾桶,双亲的表情是他已看过不知多少次的冷硬,然后……
声音,好吵。
穿刺鼓膜,殴打大脑。
身体,好痛。
躯壳沉重,手脚冰凉。
……心脏、心脏、心脏……好闷,好痛。
尝到了好苦的味道。
那天陈鑫源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不想管凌乱的衣服,不想动书桌上多出的成堆练习册和试卷,对空空如也的肚子也置之不理。
好想就这么睡过去,然后就不会饿也不会痛。
【我的世界还是一片荒芜吗?】
*
这次的黑板报很成功。
开学之初,由老师们设计的黑板报主题是“欢迎”,上一次的主题是“和睦”,这次的主题则是“幻想世界”。
在商议好主题和分工之后,九个人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来完成这次黑板报。
课堂上的时间不能占用,而且人员组成中住宿生和走读生的比例是5:4,时间安排不能完全统一,所以九人协商好了在课前、课后、放学后的三十分钟以及休息日的时候来工作。紧赶慢赶,总算是在节假日假期开始的前一天放学后完成了作品。
先是构思草图,后续在与路缈商量后可以自由添加创意,最终成品跟最初方案相比多少有些改动,但总体来说大差不差。
彩虹、小镇、在彩虹上滑滑板的兔子、在树精灵旁边跳舞的猫狗……整体充满了童话色彩,十分可爱。
“打倒一班”之类的口号没有出现在上面。王宇皑在开会那天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大堆话,路缈总结出的核心意思是——他无法保证自己能为一时气话付出足够的努力和毅力,相比之下,还是“集体”更适合成为他的动力。
总之,这次的黑板报相当成功。
节假日结束后返校的同学在看到教室后方的一片色彩缤纷时,不得不告别假期的愁容也散了不少。
“你不去一班那里耀武扬威吗?”余珂打着哈欠,因为担心自己参与设计的黑板报能不能过关,整个假期他都没睡好觉。
“……不了。”王宇皑的回复比平时平静得多。“已经不用了。”
对王宇皑来说,那次口角带来的不满大概就像在某次午饭时,在盛满了他最喜欢的烤肉和煎蛋的餐盘上突然被加了一点芹菜和大蒜。不愉快的确有,或许也会连累一整天的心情,但要说会不会一直持续下去,让他夜不能寐,那是绝对不至于的。
而且在那之后的快乐更多,就像在第二天可以敞开了肚皮把烤肉吃个够一样,在如此丰盛的大餐面前,前一天的那点不愉快也成了无伤大雅的调味料。
还有一点,他回想起自己当时的气急败坏和耿耿于怀,多少有些脸热。
“……”施望阁抱紧了自己,有点受了惊吓,“你这样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我哪样?”
“一副忧郁少年看破红尘的样子,好肉麻。”
“我现在很开心好吗?!”
“啊,恢复了。”
王宇皑自认为难得帅气的一面维持时间没有超过三秒,三人就打闹在了一起。
直到一声“陈鑫源”钻进了王宇皑的耳朵,让他停了动作,然后猝不及防挨了余珂的一下。
好在余珂没用多少力气,那一下只是让王宇皑受到了一些惊吓而已,除此之外什么伤都没有。
余珂察觉到王宇皑突如其来的怪异之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陈鑫源背着书包,低着头,整个人像无声息的幽灵一样移动到座位上,坐下,然后打开书包、拿出课本、整理课桌,像个只是在执行指令的机械。
余珂:“……”
余珂压低了声音:“他怎么……看上去不太对劲?”
王宇皑原本只是听到有人喊陈鑫源的名字,想到放假前的那场班会上,陈鑫源遇到那样的场面也有一部分是他起了头的缘故,出于愧疚和关心就想看看这位同学的情况。
而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看到的会是如此糟糕的景象。
要问为什么,他当然不清楚。
班里谁都不清楚陈鑫源是怎么了,但有人联想到放假前的那场班会,想到当时与陈鑫源有直接冲突的那个人,便擅自有了猜测和揣度。
路缈来到教室后,只是在打量了一下黑板报之后就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完全没往陈鑫源那里看一眼。
教室里的颜色不知为何混杂不清,其中依稀闪着恶意的碎屑。
那恶意似乎是针对我的——路缈不理解为什么,不感兴趣,也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她意识到有人对自己抱有恶意但也让自己仅止于此。
在这之后,有人想着路缈说不定知道什么,问她知不知道陈鑫源怎么了;有人打着看好戏的主意,跑到路缈面前说自己能理解她,但她当时的行为的确有些不对;有人看到陈鑫源现在的样子,想起路缈当时过于冷淡的态度与后来改变的选择,便抱着为“受害者”抱不平的正义感质问她能不能向陈鑫源道个歉。
没人去找路缈以外的人询问、探究、质问,因为只有路缈身边空无一人。
被视为当事人之一的路缈没有因为任何事改变自己的冷漠。
无论之前、现在还是之后的一段时间内,她都拒绝为这种无聊的事浪费时间和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