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缈很清楚自己不懂的是什么——她很清楚自己并非真的什么都不懂,只是拒绝继续理解。
善意、恶意、无私、自私……
她知道的,她也有的。
只是很少与人有共鸣。
路知礼能理解自己,米钟诺能理解自己,姬载驰能理解自己。
除此之外,不理解但尊重、不理解也不在乎、拒绝了解,这三种情况便是全部。
能理解自己的,一定只有路知礼,和爱着路知礼的人吧?
——她曾这样问米钟诺,原以为会得到肯定的答案。
【要想得到,就要付出——至少你真正渴望的,就是有这种特质的东西。】
米钟诺这样告诉她,然后对她抛出疑问。
【你愿意做先迈步的一方吗?】
当时的路缈以沉默作答,米钟诺便知晓了她的真意。
她知道、能看到。
在她的世界里,“美好”与“丑陋”已有最基础的模样,她亲近自己的喜爱的,远离自己厌恶的。
从自己厌恶的那些人事物中,她看到混浊与污脏。
她喜欢现在的自己,所以不愿去主动靠近,如果沾染了自己讨厌的颜色,如果失却了自己喜爱的颜色,那“我”还是“我”吗?
所以她拒绝去理解,为了断绝一切被沾染的可能性。
【你还不用急,你还有很多时间。】
她像是在安慰着谁。
【如果到死都如此,不后悔就好。】
*
冲突、争吵乃至殴打,她看到过类似的场景,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只是在过去有限的经验中,她每一次都是作为“旁观者”,像无形体无声息的幽灵一样站在一旁。
她从未参与其中。
在以“路缈”为主角的过往中,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
*
废纸事件发生在周二。
周三,路缈在寝室门前发现了一张上有侮辱性字样和鬼脸的纸条。
周四上午,体育课时,路缈被人用球“不小心”打中了不下三次,体育课后回到教室,路缈从课桌里掏出了一堆零食袋和几个饮料瓶。
周五,早晨,路缈开不了门。
转了好几次门把手,往外推怎么也推不开,路缈便停下来,把耳朵贴到了门上。
果不其然,听到了别人的声音,像是嬉笑,像在期待,总之就是幸灾乐祸。
一、二……大概也就三个人,一起压在门外。
路缈看向另一边,想起那边有防护窗,便打消了念头。
于是她选择等待。
画笔和画纸都有,倒是不至于无聊。不过现在她不打算画画,而是拿出一张失败的画作折起了纸。
她曾想把自己见到过的污秽颜色全部画下来,算作一种记录。但她把不同的颜料混在一起调配了许久,看它们确实变得浑浊,与记忆中的那种颜色相似,却依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没有那种令她厌恶的感觉,她想不出该赋予其怎样的形状,作画时踌躇不定,那红的、黑的、不知该如何形容的颜色,便只是散乱地落在了画纸上,不伦不类。
失败了——路缈以前也失败过,但以前没有哪一次失败让她感到如此挫败。
费了颜料、脏了画纸、坏了心情。
路缈意识到了自己画不出自我认知之外的东西——在她眼里,艺术是美的,哪怕是被创造起就背负“丑陋”之意的意象亦是美的,她无法容忍那些配不上艺术之名的污秽玷污她的艺术之美。
所以她画不出来。
手中的纸张被折了又折,最后成了一朵有棱角的玫瑰。
铃声响起,是提醒学生和老师们,该开始晨读了。
路缈回神,这次开门没再受到阻碍,她提起自己的书包,走出寝室,路上遇到宿管老师,看到自己这个时间还没离开寝室,她便隔着一段距离问了一句。
“怎么这个点才走啊?”
路缈扭头看向问自己的人,想了想之后回答:“因为,有些人只有时间观念还算合格。”
*
一个人,在理应做某事的时间做着与往常不一样的事,与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人区分开,便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鞋底与地面相触的声音、书包的带子与肩膀部分的布料摩擦的声音、书包里不算多的东西在封闭的空间里微微晃荡,那是有点像“咯吱”又可以模糊说成“嘎嗒”的声音。
“嗒、嗒……”
细微的声音好像也有了回响,脚步声的节奏由自己决定。
“呼……”
听得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跳,身体里的声音昭示自己的存在。
“……”
只是,跟平常不太一样而已。
却好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般。
路缈喜欢这样的意外收获。
走到教学楼附近,便能听到读书的声音,如果凑近窗户大概能吓某个不经意瞄到窗外的学生一跳。哦,也可能会不小心跟正在巡班的老师对视。
不过既不是刻意迟到也没打算逃过晨读,所以路缈觉得自己没有面对老师时心虚的理由。
如果快点跑到教室,以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出现在教室门前,大概能得到一点谅解?但本来就不是自己的错,所以谅解之类的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理由,而且不管是惊慌、紧张还是不安都不是路缈喜欢的情绪。
还是不要为别人犯的错让自己不喜欢的情绪出现在心里比较好。
“……”
“错”……啊。
【做错了事就该受罚。】
废纸事件发生的那天,路缈拿着作为证据的一堆废纸站在办公室里向班主任寻求帮助时,金绯说过这样的一句话。
当时是谁先开了头、谁说了几句话、都说了什么话,路缈已经记不清。
只记得,在对话的……大概是中后段的时候,金绯说了那样一句话。
对此,路缈的回应是歪了歪头,对这不在意料之外的情况略感不解,抱着求问的心态,她问了一句“为什么”。
路缈记得很清楚,在自己问出那句话之后,金绯的颜色被一层稀薄的阴霾笼罩了一瞬。
突然又突兀,那一瞬间带给路缈的冲击太大,所以那次对话中她对除此之外的一切记忆都比较模糊。
对话的细节已经记不清,但路缈记得,当时的金绯的回答并没有解开她的疑惑。
*
路缈几乎是一路散着步走到了教室,她来到教室门前时发现班里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
最大的不一样就是现在还是晨读时间,教室里却没一个人在读书。
班主任金绯站在讲台上,表情难得严肃又严厉,底下的学生们有些低着头,有一部分往门口这边看,在看到她的时候悄悄地戳了戳自己的旁桌,示意对方她的存在。
直到有人说出“老师,路缈来了……”时,班里的氛围才放松了少许。
不过也只是少许。
*
说不在意是假的。
路缈很好奇——为什么会有人以见不得光的方式释放自己的恶意。
如果不在乎被曝光的话就不需要隐瞒,如果害怕被别人知晓自己的所作所为,那一开始就不要做。
……或者做得高明一点?路缈暂时按下了这个可能性,毕竟从那些人目前采取的种种行动来看,这一做法对他们来说难度颇高。
是因为能得到的足以让他们忽视其中的风险或暴露的后果吗?
*
讲台上一段影像正在面向全班人播放。
比起影像的内容,路缈更好奇影像主角现在的状态,她现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扭头看向班里的每个同学,将目之所及的每一张脸与影像中出现的那几个人进行比对,最后终于找出了那几位主角的所在。
低头、心虚、不甘心……
后悔是因为现在正经历的难堪,害怕是因为不久后可能要接受的惩罚。
总之,看不出谁有什么反思改过的意思。
周二那天,路缈对金绯说希望给出几天缓冲时间,这不是假话,她也不擅长撒谎。
只是“给个机会”这个说法是更为漂亮的说辞,不过是动机中最微弱、最浅显的一部分,不过是从主干横生的枝丫,不过是顺带的部分。
她只是想等那些人的过错堆积到一定的程度,一个尚未损害到她真正在乎的东西但已足够严重的程度。她想在不损害到自己利益的前提下,让那些人应受到的惩罚达到限度内的最大值。
私下批评的作用微乎其微,她也不需要除了浪费时间别无用处的敷衍道歉。
要说更深层的原因——好奇。她只是好奇那恶意、那愚行、那令她作呕又不得其解的,与理智相去甚远的心与行。
她只是好奇其源头,好奇其存在,好奇在不加以限制的情况下,它之后会如何发展。
那种无知的傲慢让她想起了“家”里那只自以为是的寄生虫一样的存在。如果能对其有所了解,或许也能掌握不着痕迹地将其“杀死”的方法。
——路缈怀抱如此希望,结果迎来的只有失望。
失望。
单调,无趣,乏味,无用。
只是一群低能的碳基生物在犯蠢而已。
失望。
会抱有如此期待的自己也是昏了头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比自己预想的要顺利得多,但路缈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期待和热情。
有人在哭,有人在狡辩,有人投来怨毒的眼神……污浊的颜色蒸腾着向上,却沉重得如黏稠的污泥般堵塞了光线来到此处的通路。
皮肉被腐蚀、熔化、脱离,于是看到森白的骨、失了眼珠的空洞、直不起来的脊梁。上排牙齿和下排牙齿上上下下“咔嗒咔嗒”响,枯白之间翻着一块红色的肉。
“……”
眼中的世界颠倒错乱,连带着腹部也传来被扭曲的混乱感。
路缈站起身,在旁人眼中她是在那些人还在支吾着抵赖的时候站了起来,又沉默着快速地跑了出去。
金绯暂时转移了重点,她追出去后看到路缈正在盥洗台那边干呕。
眼前动荡不停、模糊一片,耳边嘈杂的声音翻涌如潮,分不清每一朵浪花的形状。
想到“家”里的寄生虫,想到学校里的低能物,想到迟迟不愿直面“外界”的自己……
……可恶。
*
重要的事情不能漏。
回到教室。
金绯说:“你们应该向她道歉。”
于是被点名的几人挪着脚步,蠕动似的走上讲台,没几个直接去看站在讲台上的受害人。
“……”
路缈的心情差到了极点,说不清是悲是怒是忧还是哀,搅在一起就成了深沉的黑。
她不知道这是该如何形容的情感,便用沉默面对内和外。
沉默、沉默,面无表情,任凭除自己以外无人可见的阴霾扩散。
——我,变了吗?
以前,不会有这么讨厌的感觉,不会有这种情绪,不会有这种“厌恶”、“排斥”与“傲慢”。
“我变了吗?”——心里的声音在质问灵魂。
眼前的人斜着眼睛,不服气写了满脸,只勉强着要张开嘴。
“对不……”
“闭嘴。”
平平淡淡的语气搭配命令性极强的语句,多了点疲惫的感觉。
路缈看向金绯,问:“老师,这次的事能全校广播吗?”
金绯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件事,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之后回答:“如果是通报批评的话,可以。毕竟这次的事情节恶劣……”
听到这里,那几个人才真的打从心里觉得慌。
“有必要吗?!”无措中脱口而出的真心话。
“我们不是都道歉了吗?!”为首的人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地步。
“谁需要没有歉意的道歉?”路缈反问,“你们根本不觉得自己应当羞愧。”
该说是忍无可忍了吗?路缈没预料到自己此时的失控,她只是觉得单纯被当成好欺负的受害者的话,以后会有不少麻烦事。
路缈不是亲切热情的性格,但自从出院至今,她在跟别人接触时都会尽量采取温和的态度,虽然时常对外界诸多看不见的繁杂规矩感到不解和不耐,但至少到目前为止她都没有丢掉最低限度的礼仪。
但只是这样貌似不够。路缈想。
自己不喜欢笑,也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与别人交流言语和趣谈。
不明白为何能随意建立友谊,不明白集体行动的意义,不明白为什么哭与笑都要跟别人一起。
缺少真心与友善的礼仪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壳,无法保护自己,却将内外隔绝。
脆弱的壳,很容易就会被打碎。
“我不在乎你们是出于什么无聊透顶的理由才来找我麻烦,没理由也无所谓,反正你们看着大脑也不是很健全,做事不问前因不管后果也正常。”
金绯:“……”嗯?
是不是有点……
“我们只是不知道……”有人想说些什么。
路缈不想听,也还好自己现在就算打断对方的话也不会被认为不妥。
“不知道什么?”路缈的语气并不强烈,没有委屈、愤怒之类的情绪流溢而出,她只是平静地、平常地把略带强硬的疑问加到陈述的句末。“不知道自己做的事会被发现?不知道自己做的是该受罚的事?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做这事?我是看不出来你有半点觉得自己不该找我麻烦。”
“……”被说中了的人张不了嘴了。
“你们,跟‘朋友’一起很开心?觉得有人一起担着可以不用怕?还是有谁蠢到觉得就算真的有事自己也可以独自承担?”
有人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自己做的事有人跟着很满足?觉得被认同了?被赞扬了?自己变得很了不起了?”
有人涨红了脸。
“看到别人做这事觉得好玩所以想掺一脚?想着就算真要追责自己也不占大头?”
有人眼眶里蓄了泪。
“你们谁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我不在乎。既然无心悔过,道歉也不真心,那就直接受罚。”
好几个人哭出了声,没哭的脸色也不好看。
路缈不为所动:“你们让我受了不该受的,那么精神和肉体,你们总要吃一种苦头。”
如果只看这台上的场面,还真分不清是谁欺负了谁。
金绯:“……”
台下同学:“……”
好……好强的攻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