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纸事件发生的当天,在办公室里,听路缈和方慈任说过情况之后,金绯皱着眉做了决定:“教室里有监控,我去总控室查一下是谁做的这事。”
“然后呢?”路缈的疑问句听着不像是疑惑或追问,然而其中到底有什么意味,金绯没有听出来。
“把人叫到办公室里,让他或他们给你道歉。”金绯对这类事的容忍度很低,但可以的话,她不想为了这件事把学生的家长喊到学校,她希望能做些什么让做了这事的学生知道“责任”二字的意义之一,以及该如何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也得定个罚法……”
金绯还在想该制定怎样的惩罚,路缈开口把她的思路带到了别处:“能先沉默吗?”
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的金绯:“……什么?”
“如果查到了是谁往我的课桌里塞了垃圾,我希望能暂时保持沉默。”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人可能是被一时的情绪驱使做了这事,事后也可能会后悔。如果现在就选择揪出来的话,那些人比起检讨自身应该会更倾向于害怕或怨怼自己受到的惩罚。这么做或许会有警告作用吧,但效果有限。”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希望能留出几天作为缓冲时间,比如从现在开始一直到这周的周五,给后悔了也反思了的人一个在受罚之前改正的机会。”
“这样……也可以。”金绯不觉得事情的发展会那么顺利且美好,但既然学生有这样的想法,她很乐意予以支持。“那就这样,在这周班会之前如果有人向你道歉的话,这件事的处理方法可以不那么严厉,但不会不罚。毕竟做错了事就该受罚。”
“……”
金绯说的最后那句话,与其说是陈述,不如说是强调。
又或者,是警惕。
积雪表层落了灰尘,分外刺眼。将灰尘刮下,盖上玻璃罩子,又要足够寒冷。那纯白便能被看到、被留存而不会被外物沾染。
——做错了事就该受罚。
路缈听过这句话,听过别人把它当成“果子会熟”、“太阳会落”、“活着的东西都会死”一样的定则说出。
为什么那么理所当然?
“错”如何界定?如果错误没有被施以相应的惩罚,那是否也是一种“错”?那么,“错而未受罚”是否也该受罚?如果是,那么是谁、如何、对谁施以惩罚?
诸多疑惑盘桓心间,路缈曾问出,而没有一个人的答案解了她的惑。
米钟诺说那不是定则。
姬载驰说那更像愿景。
路知礼说……
【是被合理化的曲意逢迎。】
不懂,她们的所知离自己太远,她们从经历过的岁月中汲取的智慧对自己来说是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的艺术藏品。
但金绯没有那么笃定,她的坚信尚未成型。
如果是同样抱有迷茫与不解的人的话,说不定能解答?
于是,路缈歪了歪头,竭尽诚意与好奇:“为什么?”
她想知道金绯是如何看待“做错了事就该受罚”,又为何抱持这样的态度——她想知道金绯眼中的世界是何种模样。
“……”对金绯来说这是个她习以为常的难题,她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质疑,而现在的她得出的答案过于苍白。“我希望是这样。”
“……我知道了,谢谢。”
*
路缈离开了办公室。
在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内之后,方慈任收回了视线,倚着办公桌若有所思。
金绯拿着U盘去了总控室,回来的时候看着心情不像以往那样开朗元气。
她坐回自己的工位,双手支着额头,低着头对着桌面长叹了口气。
“头疼……”
真心头疼。
方慈任安慰了一句:“以后事情还多着。”
金绯:“……谢谢。”
心情消沉时可以选择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金绯选择向方慈任搭话:“方老师,你怎么看这次的事?”
“学生不懂事,就让懂事的老师来教。”
“也是。”金绯端正了姿势,把U盘拿在手里转来转去,“我觉得路缈实在太懂事了。”
“……”方慈任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懂事’……”
“懂事”啊……真是个模糊又残酷的词。
“对啊,这个年纪的孩子受了委屈,居然还能为欺负自己的人着想。”金绯说,“倒是让人有点担心了。”
“……”
从金绯的话里能提取出信息之一——“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由这个信息又能联想到“不寻常的孩子”,这触动了方慈任的某个记忆点。
她放下茶杯,开口是难得的闲聊:“你觉得孩子可怕吗?”
“嗯?”金绯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回忆了一下,只觉得这个问题问得令她毛骨悚然,“有时候听到有关孩子的一些事,就会觉得小孩子是挺可怕的,虽然我没遇到过,或者遇到过但是没发现。”
方慈任遇到过,一个让她觉得可怕的孩子。
那时她教的是初中,临时接了一个突然退休的老师的任,不知怎么的就当了班主任。对职场的怪异氛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方慈任上任不久之后,班里发生了一件事。
事件的起因是几个富二代六神无主地跑到警察局求助。
警察联系了他们的家长和老师,当时身为班主任的方慈任赶到警察局时,只看到那几个富二代一边喃喃着“对不起”一边把自己的身体蜷缩到最小往角落里挤,想是要把自己塞进谁都看不清的影子里,没有半点以往嚣张跋扈的样子。
从那几个人身上没发现什么伤口,但那样子实在过于骇人,再加上他们的家长坚信自己的孩子受到了别人的虐待,誓要追究到底,警察就展开了调查。
警察到学校和那几个学生常去的地方转了一圈,找人问了不少事,最后锁定了几个有嫌疑的人。
几个嫌疑人被先后带去见那几个人,在见到最后一个人时,那几个人的反应相当大。
畏惧、恐慌、癫狂……变成了不像人的样子,垂死挣扎、丑态毕现。
因此最后一个人被留了下来。
被留下来的人是学校里知名的优等生,平日勤学好问、言行端庄、待人谦和有礼。警察从学校里的学生和老师们那里了解到,这个优等生曾被那几个富二代集体霸凌。
那几个富二代平时打着家里人的名头作威作福惯了,欺凌也不是第一次搞,几个人嫌疑人里被他们欺凌过的不止优等生一个,只是他们在闯进警察局前一段日子里的欺凌对象就是这个优等生。
面对警察时他的表情连变都没有变,状态看上去与平常无异。
一番盘问过后,没从他那里撬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去找他家里人问,只得到了“按规办事”的回复。
而那几个富二代在听自己家里人说到会让优等生好看时,却突然又失了常。有的发了疯似的撕咬自己的四肢,有的发出野兽一样的怪叫,比较像人的行为是撞开了自己的亲人,连滚带爬地跑到优等生面前,死死地抱着他的小腿求饶。
“放过我”、“绝不再犯”之类的话被颠三倒四地吐出,颤抖不停的身体吓到了在场的大部分人——优等生不在其列。他弯腰把欺凌过自己的人扶起,让他坐在椅子上,征求过警察的意见之后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他的面前。
他就像在关心一个交情不深不浅,只是身体有点不适的同学一样自然。
他像是没察觉到周围的大人对他的警惕、怀疑、恶意,动作轻柔地安抚着已经丢了一半人样的同学,没有半点不耐或惊慌。
看上去无辜又无害,再自然不过了。
……
因为缺少证据和“受害者”的强烈要求,那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我们也曾是孩子,但现在的我们面对的孩子,对我们来说是无限大的未知。”现在的方慈任只能这样对金绯说,“谨慎一些吧。”
*
总之,最后是没闹到要全校广播的地步,也没请家长来学校参与处理这件事。
最后的处理结果是书面上的通报批评,张贴在校门口的布告栏上,再加上一个月的体力劳动教育。
但这不足以让犯了错的人彻底安分下来,也无法改变那些人对路缈的态度。
私下吐露的咒骂、走路时的“无意”碰撞、几乎要写在脸上的敌视与怨毒……
不知道是因为先前的确被吓到了几分,还是因为姑且明白自己现在还受着罚,总之对方是没再做出什么足以被惩罚的事,转而致力于在各种细节处找路缈的不痛快。
虽然收效甚微——路缈完全不在乎——不过那些人自欺欺人的本领一绝,想象力也极为丰富,做出一点“成绩”,以此为基础在脑中捏造出从未发生过也从未存在过的情景在那些人的认知里大概比在课堂上保持注意力要简单得多。
受罚期间时不时用这种方法给自己的精神来一记亢奋剂的效果不错。虽然落在别人眼里就是突然开始傻笑,那样的表情让人怀疑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路缈对此不发表意见,她不想主动接近自甘堕落、一味犯蠢的低智生物也没兴趣研究脑疾患者的生态更不打算理解癔病成瘾分子的一言一行。
远离为好,永别更好。
可惜目前后者实施起来有点难度。
*
那些人的家长可能会从自己的孩子或别的孩子、同事、朋友那里听说这件事吧。
路缈敲了敲办公室的门,门后传出“请进”的声音。
门没关,她把门拉开,看向金绯的工位,正好与正扭头看向这边的她对视。
“路缈……?”不确定是不是来找自己的,金绯没说更多。
路缈走到金绯面前,问:“请问,那几个人的家长,有来问过什么吗?”
是来问这件事的啊。金绯有点意外。她原以为路缈不会想到这一层或是想到了也不会在乎。
金绯对路缈的第一印象算不上浅,但也不深刻,只是不知为何,一看到她心里就会泛起一种微妙的不安。路缈给她一种朦胧的迷茫感,是个不确定性极强的孩子。
“没人来说什么……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
“你在担心这件事吗?”
“……我该担心吗?”懵懂的,无知的发问。
她一定没在害怕。
“也不能说该不该吧……但是有时候,就算事实上和心里都清楚错不在自己,却还是会忍不住担心不是吗?”
“为什么?”
“因为不确定对方是不是讲道理的人。”
“如果是不讲道理的人呢?”
“那情况会变得很麻烦吧,说不定会被安上不属于自己的过错。”
“那,老师会怎么办呢?”
“可以的话,我希望不要让孩子受不该受的委屈。”
“……如果那样会更省事呢?”路缈问。
“……”金绯陷入了沉默,过往的记忆浮现,现在的坚守又无声地响在耳边,关于这个问题她早有自己的答案,也曾不止一次与别人争论过,“那样……我不觉得把错误推到无辜的孩子身上是‘省事’。”
金绯现在还在“年轻”的范围内,而她在比现在的自己更年轻,比现在的路缈更年长的时候,也有过渴望答案的正确与别人的认可的心态。
但事实上答案的正确与否并不被重视,而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又对谁确实造成了怎样的影响又不容易被看到。
她早知道这个道理,朋友也早不止一次告诉过自己,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金绯忘了自己是在第几次与人争论的时候真正接受了这句话,直到现在她依然不安——能当个好老师吗?能教好学生们吗?自己的想法是否太过自以为是?是不是随波逐流与别人千篇一律更好?
“小时候受到的伤可能会伴随一生。”金绯说,“我的人生走到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疗伤的能力,但孩子们还没学会。大人不去发现,孩子们也不知道自己受了伤,就算知道了也不会疗伤,于是这伤口就这样被忽视,然后就此留在心里,痛到深处也痛得长久。”
“老师,您受过伤吗?”
“……”金绯想要牵起嘴角,
但说到这点她便不自控地感到疲累,笑得不太明媚,“我很幸运,没有受过会伴随我的往后余生童年创伤。”
正是这点让金绯感到害怕——在和平与爱被倡导的如今,一个得到了足够的爱与呵护的童年都只能用“幸运”二字一笔带过的话,那么那些“不幸运”的人呢?
幸运之所以为“幸运”,是因为那是少数人才拥有的,是因为有多数并不拥有它的人作为对比方。
“但这不是说那些童年受过伤的人的经历,能用‘不幸’二字应付了事。”金绯说,“至少我不想这么认为。”
“……”这就是“理想主义者”吧?
路缈不讨厌这样的人,对于如此鲜活地活着的人,她是抱有敬意的。
因为她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讴歌自己的生命。
“能告诉我,您理想中的童年是什么样子的吗?”
“……”
金绯站起身来,从不远处搬过来一把椅子,示意路缈坐在上面,又走到饮水机那边接了两杯水,其中一杯递给了路缈。
路缈接过,杯中的水蒸汽碰了泛凉的空气化了白,双手隔着杯壁感受到的温度是刚好。
金绯坐了回去,把自己的那杯水放到了桌子上。
现在时间不算早,距离放学铃响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少有学生会在无事的情况下主动敲响办公室的门,别的老师也都有别的事要忙。
金绯这时候还在办公室是因为她有个每次放学后用十到二十分钟的时间把今日的课堂经历和经验总结下来的习惯。
现在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学生、一个老师和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夕阳薄红。
“路缈,”金绯先开口,“你有听别人对你说过‘你不该这么做’或是‘你该那么做’之类的话吗?”
“……”路缈回忆,花了点时间才给出答案,“有。”
“家”里的那东西是说过类似的话,还有那东西旁边的那个也说过不少。
“有人对你说过,‘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子’之类的话吗?”
“……您没对我们说过。”
“应该说,我尽量不说。”金绯说,“从我不认同这句话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在自己想说这句话的时候制止自己或是改口。”
“为什么不认同?”
“举个例子,如果有人说‘玫瑰花就该是红的’,你觉得滑稽吗?”
“分情况。但就客观事实来说,这句话不对。”
“是啊,玫瑰花不只有红的,还有白的、黄的、蓝的、紫的……自然长成的或是人工培养的。所以,玫瑰花该是什么颜色?那得看现在这世上的玫瑰都有什么颜色,有些颜色就算现在没有,将来说不定也能染出来。我觉得这就像孩子一样,孩子该是什么样子?那要看孩子们都有什么样子。”说到这里,金绯向路缈提出了一个问题,“路缈,你觉得大多数人眼里的孩子是什么样的呢?”
“……我无法说出大多数人的观点,只说我目前见过的‘某一类人’的话,那些人眼里的孩子好像是弱小的、难免闯祸的、听不懂道理的、理应顺从的。”
听到这里,金绯有点明白了路缈的尖刺从何而来。她不太确定路缈的天生性格如何,但如果路缈生长在如她所说的环境中,或是她所认为的环境中,那么长出尖刺保护自己应该是她能想到的方法之一。
“我听到过很多类似于‘小孩子总是天真烂漫’的话,”金绯将话题继续了下去,“但孩子只有天真烂漫这一种样子吗?我觉得不是,如果孩子的模样违背了大人的期望,就该去强行塑形吗?我觉得不是。”
“孩子啊……有自己的模样、自己的性子、自己的道路、自己的可能性。成长过程中受到来自外界的人事物的影响或许是难免,但影响总归要有个限度,一旦超出了这个限度就是干预。”
“孩子该是什么样子?没有什么‘该’是什么样子,有多少孩子就有多少样子,相似会有,不同一定有。如果一定要给出一个‘标准答案’的话,总有种孩子多少要照着这个模板长的样子,这就本末倒置了。”
“聪慧也好愚笨也好,敏锐也好迟钝也好,善良也好恶毒也好,温柔也好残暴也好……都不是孩子不能有或不会有的特性,因为这些都是人会有的特性,而孩子在是‘孩子’之前,首先是个‘人’。”
“类似的道理,‘理想的童年’是什么样?我给不出答案,我也不希望这个问题有什么‘标准答案’。当一个人年龄越过‘成年’的门槛,回顾自己的‘童年’时,可能青年时是一种感受,老年时又是另一种感受。因为时间会改变太多事,记忆也并非恒久不变。”
“而且,如果这个问题有‘标准答案’的话,那么那些实况不符合答案的人童年就必须痛苦吗?那些实况符合答案的人就只能认为自己的童年是幸福的吗?这会引发大问题的。”
“当然,如果单论我的看法的话,我只能说‘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
路知礼现在住在米钟诺的家里,与黎莲小区之间隔着不能随意往来的距离。
没有特殊情况的话,路缈想见路知礼只有在假期时。
路知礼放下画笔,猩红与墨蓝已占据画纸的上半,她想到了一点新的色彩,需要即时调配。
“……”路知礼将调色盘放到一旁,转身看向从来到这里开始就默不作声的女儿。
看上去,她已有了答案。
“是答案不合心意吗?”路知礼问。
“……”路缈抬头,皱眉,像在不满,片刻后她又舒展了眉头,虽然依然显露着些微不甘,“应该是。”
“看样子受了不少委屈,要离开那里吗?”
“……”受委屈?我吗?
路缈没有察觉,过往记忆如水中倒影,伸手搅动便可将其中是非混淆。
记忆不可尽信。
而那曾于心中萌发的情感,无论喜怒哀乐还是难以形容的复杂情感,都已如烟般散去。
既然已散去,既然没有在自己的心里留下刻痕,那应当就是不重要的东西。
“那不重要。”路缈回答,“我也不会离开。”
但不是因为友情或亲情,仅仅是想避免麻烦事,而已。
虽然路缈也不确定在那里会不会遇到更多麻烦事。
“跟我谈谈你的深刻体会如何?”路知礼走到坐在凳子上的路缈面前,然后蹲下,问她。
“……”
如果我拒绝呢?——路缈无法对路知礼说出这句话,至少现在做不到。
“对错……是附属,重要却廉价的东西。”路缈说。
“……”
两双眼睛相对,就像路缈看不懂路知礼一样,路知礼也看不透路缈。
这是“正常”的吗?
路知礼感到茫然。
“正常”又该是什么样的呢?
得到了来自女儿的回答的路知礼站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颜料。
房间里恢复了沉默,路缈看向面前的画板,手中的画笔被举起,虚划过画纸,笔上的颜料被不小心沾到了上面。
“……”
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