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学期开始后的第一个长假结束的前一天,慕云丰来接路缈回学校。
慕云丰不在这里久留的原因应该很复杂,但也可能意外的简单,总之路缈选择不深究。
谁的想法、谁的态度、谁的心理……多种客观因素与主观因素交织造就如今的局面。不出意外的话,其中多是不能被知道或是无法被理解的情况。
混乱的泥潭外需要一个显眼的标识牌提醒过路者不要再深入——“工作忙碌”是个不错的说辞,合理且普遍,而且的确是因素之一,至于在其中占据的分量则不需向外人言明。
也不需要向在这种种混乱发生时还未出世的孩子一一阐明。
路缈只隐约察觉路知礼、米钟诺、慕云丰三人碰面时的微妙氛围。在她向明显不舍伴侣的父亲询问“为什么不多留一会儿”时,得到的是父亲无奈苦笑着说“工作忙”。
路缈便不再问。
那应该不是现在的自己能触及的事。
……而且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
那就沉默吧。
*
两人中途没有回那个“家”,路缈没有跟慕云丰说自己不想看见那两张脸,慕云丰也没问过路缈要不要先回“家”一趟。
到达学校时已经是将近夜晚的时间,慕云丰把路缈送到了宿舍楼前。
“在学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不要自己忍着,可以跟我说的。”
“嗯……”
“交朋友之类的事不要急,如果实在跟别人相处不来也不要勉强自己。”
“嗯。”
“不可以主动欺负别人,但如果受了欺负要记得反击,不过别伤太重。”
“……嗯。”
“那我先走了?”
“再见。”
简单的道别过后,路缈走进宿舍楼,向位于四楼的407号寝室走去。
已经走过不下百次的楼梯和走廊,并未因为阔别一个长假就陡增新鲜感,倒是隔了这么一段时间再看已看过不知多少次的建筑,熟悉感分外清晰。
然而到了407的门前,却发现门虚掩着。
有人……?
路缈将手伸出又放下,犹豫过后还是将门轻推开来。
门扉开启流过微风,空气中泛着似有若无的香,似初春时节破开土层与积雪,与皎洁之月同度无言的夜晚,以纤巧之姿立于碧空之下的新生花蕾,裹着晨露的清爽与花蕊的甜。
站在白昼与夜晚的交界线,窗外是层叠交错的紫与绯,此处空间静着、沉默着,时间无言流淌,温和注视着短暂地失了神的女孩。
路缈没有注意到属于自己的那方空间,没有去看原本空置的地方多了什么物件,她看到站在不属于自己的那张桌子旁的人。
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女孩。
她说不清那是怎样的第一感觉,似寒冷,如炙热,好像空无,又似多彩。
是从未见过的,是在认知之外的……存在。
“你好。”
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吗?路缈回过神来时只觉眼中的一切都换了种模样。
应该是没变的,却觉得变化那么大。
冲击过于突然,路缈一时丢了礼节,没有注意到对方是在打招呼,也就没有回对方的话。
“我叫莫梓。”
对上那双平静的眼,将对方无温度的微笑收入眼中,路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你好……我叫路缈。”回话的同时理智终于回到了原本的位置,路缈这才想起疑问,“请问你是……?”
“你的室友,目前是。”
对方微笑着,路缈却感受不到多少善意、友好或热情,那应该只是礼节的象征。
路缈对此没什么意见,只要不打扰她的生活,她就不会对自己以外的存在投以过多关注,就像现在她不打算向这位“新室友”问更多。
对方貌似也不是健谈的人,进行过必要的问候之后就将视线从路缈身上移开,不再对她说一句话。
“……”
还好。
这样的相处更轻松些。
在这之后,路缈一如既往做着自己的事情,收拾东西、画画、去餐厅吃饭、洗漱、看书……路缈不关注莫梓在做什么做了什么,直到就寝时,两人之间都只有无言。
*
路缈知道莫梓的来历是在第二天。
路缈来到教室,将画纸放在课桌上后过了十分钟左右,晨读铃响起,走进教室的班主任金绯说来了一位转学生。
“大家好,我叫莫梓。”穿着校服的女孩站在讲台上介绍着自己,她嘴角的弧度虽浅淡却也能让人看出那是微笑。“很高兴能来到这所学校、进入这个班级,希望以后能和各位度过一段和睦的时光。”
迎接说出这样的话的她的,是全班人的掌声和几句“欢迎”。
路缈:“……”
错觉吗?她好像……
……应该是错觉吧。
“莫梓,你的座位在那边。”金绯指向了一个空座位,那是假期后才添置的。“那个空座位。”
“……”莫梓顺着金绯手指的方向看去,没有立刻动身,而是站在原地像是在思量着什么,然后走下了讲台,却没有朝着那个空座位走去。
她走过前面几排,最后停在了路缈的桌旁。
两人对上了视线。
路缈:“……”
莫梓:“……”
良久,她扭过头,对着路缈的右同桌问:“请问,你介意跟我换一下座位吗?”
被她问到的人明显没反应过来:“啊?”
路缈也意外:“你……”
说出一个“你”之后就卡了壳。
莫梓回过头来问她:“你介意?”
“……”路缈收敛起自己外露的情绪,面上恢复了平静,“不,我无所谓。”
路缈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好像多了几分真。
她继续问那个人:“可以吗?”
“那得问问老师吧……”事实上他早就不想坐在这里,路缈太过可怕,他不止一次想过向老师提出换座位,但每次都因为不敢而止步于办公室门外。
听到这样的回答,莫梓转身面向讲台上的班主任。
路缈看不到她的正脸,但她猜测她应该没变脸上的笑容。
那浅淡的,仅用于维持表面上的礼节的笑容。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是疑问的语句,却没有半点不安、不确定或征求同意的意思。
金绯没有驳回她的请求,最后便确定了这位转学生的座位在路缈的右边。
介绍转学生的时间是原本用来晨读的时间,不过全程没过多久,现在距离晨读结束铃响还有一段时间。
“路缈。”
路缈将画纸和画笔收起,刚把课本拿出放在课桌上,就听到从旁边传来的轻声呼唤。
她扭头看去,对上莫梓的眼。
“我想和你一起晨读,介意暂时拼个桌吗?”
路缈:“……你的课本……还没发下来吗?”
莫梓:“嗯。”
路缈:“随你……”
莫梓把自己的课桌与路缈的课桌并在一起。
路缈:“……?”
莫梓的课本还没发下来,所以里面只有一些笔记本和文具,但就算如此,一张课桌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应该也不是什么能轻松搬动的东西。
路缈把自己的课本放在中间,书脊对上那条两桌之间的线。
“晨读……有背诵要求吗?”
“没有明令要求,可以自由选择阅读内容,”
“读课外书也可以?”
“可以,但要读出声来。”说到这里,路缈才想起,“你有带课外书吗?”
“在寝室。”
“……”说来昨天的确有看到她的书架上有不少书。
不过具体是什么书,路缈没注意。
“对音量有要求吗?”
“没有。”
“你打算读什么?”
“书上有些诗歌,我想读读看。”
“有什么老师留了什么背诵任务吗?”
“……与其说是留了背诵任务,不如说老师们只是留了一句‘要抽查记忆情况’。”
“如果情况不好呢?”
“集体默写的时候会被叫到讲台上,在黑板上默写。”
“如果还是默写不出来呢?”
“一天抄一遍,直到老师再次提问默写成功,或是主动去找老师背诵并默写出来。”
“那按前一个方法,一般要抄几天?”
“短的话,当天就可以,自习课上,默写是任务之一,如果刚好遇上需要默写科目的老师看班,就可以去找老师默写。”
“去办公室找不是更快吗?”
“很少有人那么做。”
“哦。”莫梓理解了。
“……”
“……”
“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要读什么诗歌?”
“这篇……”
路缈翻到对应的页数。
“阿尔赛戈亚的《珍珠泪》?”
“你知道?”
“读到过。”
“……”
“……”
她大概是没什么问题了,或者问题多到不适合在这个时候问。
总之两人开始了晨读。
*
路缈画了一个圈。
圈里有她的家人、她喜爱的存在、她认可的存在、她好奇的存在……有她愿意接纳、乐于接纳的一切,也有她尚未知晓的存在。
圈外即是“外界”。
不在圈内的存在全都与自己无关——路缈在自己的认知里确立了这样一条规则。
而无论外界如何变动,只要不侵入她的世界,她就不会对其投以必要以上的关注。
换句话说,如果来自外界的某种“变动”对路缈的世界产生了干涉,她就会视情况改变自己的应对策略,在此番互动过程中,或许有什么会被她列入黑名单,也可能有什么会被她纳入圈内——就像她还未对自己的习性产生认知,也还没将自己的种种行为规律总结出来的时候,一步一步地圈定自己的领地、塑造自己的世界一样。
现在的路缈在分辨目前的情况是否属于“自己的世界已受到了干扰”。
*
新同学的到来引起了好奇心旺盛的孩子们的注意。晨读结束的铃响过后,莫梓把自己的课桌复归原位之后没多久,她的桌边就围了不少人。
“莫梓,你老家是哪的呀?”
“你以前的学校是什么样的?”
“你为什么转学来这里啊?”
诸如此类的问题接连蹦出,没给这位被好奇的新同学留一点反应或回答的时间。
“……”路缈向旁边看,虽然距离近但中间挡了几个人,她看不到莫梓的样子。
只是有些好奇,她现在是什么样的反应。
……那是跟我没关系的事。
察觉到自己在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上耗费了时间思考,路缈摇摇头,将自己的思绪拽回。
还是画……
桌子突然被什么碰了一下,好在还没下笔。路缈抬头往旁边看,没人看向她这边,刚才的碰撞好像只是错觉,或意外。
“……”
没有追究的力气,然而在路缈将笔尖点在画纸上的时候,又有一阵力度撞得桌面不平稳。
这次是从下面传来的。
低头,没发现什么异样。
抬头,正好与某个正打算收回视线的人对视。
“……”是谁来着?
看得出他在不安,但强装出一副淡定的模样将视线移回,开口向转学生问七问八,好像只是因为好奇才站在这里。
“路缈。”
从旁边传来的声音。
路缈扭头看向声源处。
莫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离她不到咫尺的地方低着头看她。
“……什么事?”
“你可以无偿回答我的问题吗?”
“……”
围在周遭的人脸色各异,有的好奇莫梓,有的对路缈关注多一些。
好奇的、疑惑的、不安的、敌视的、想看好戏的……
无比嘈杂、混乱。
令人烦躁。
路缈注意到莫梓现在没在微笑。
那面无表情、沉默着好奇着什么的样子,比起之前模版化的微笑要好得多。
或许是因为更真实吗?
“我如果要回答你的问题,花费时间是不可避免的吧?而那段时间不能算作你单方面给出的‘报酬’,也是我的‘损失’。”
“嗯……”莫梓发出了像是在沉思的声音,路缈却觉得她现在心情相比刚刚好转了点,如果是此时的她的微笑,说不定会更美丽些吧。“有什么东西能作为我给你的,用来支付你的‘回答’和‘时间’的‘报酬’吗?我能问问你喜欢什么吗?”
“事先说好,我不会接受你用钱买来的东西。如果你要支付给我钱,那我更不会接受。”
“可以理解,那样的话对我们双方来说都会成为麻烦。”莫梓笑了笑,虽浅淡却真实,她用那如幽林深处的静谧潭水般的声音继续自己的话语,“毕竟就算我们能理解被给予自己的钱财的可贵,也尚未拥有担负其沉重的能力。”
“……你说话的方式真特殊。”
“哎呀。”莫梓露出了小小地吃了一惊的表情,不过那不是遇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的表情,更像是因为觉得“这里该吃惊”所以“表现出一点惊讶的样子吧”的表情,“为什么说‘特殊’呢?”
她好像真的对这点感到好奇。
……但感觉有哪里不对。
“因为在我目前遇到过的跟你年纪相近的人中,没有几个像你这样说话的。”先回答了莫梓的问题,路缈接着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你是对我的答案感到好奇吗?”
“嗯。”莫梓笑着肯定,“我对‘你的’答案感到好奇。”
重音在‘你的’二字上。
路缈莫名理解了。
她好奇的不是答案的内容而是给出答案的主体,好奇的不是自己的行为在别人眼里有什么特殊,而是认为她的行为存在特殊之处的被她提问的人。
啊……
路缈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人……说不定相当……以自我为中心?
不,不是那种感觉,是更……
“叮铃铃铃——”
上课铃响了。
“我还没知道你喜欢什么呢。”
这是在表达遗憾吗?
周围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已散开,路缈与莫梓对视,后者对前者说:“我们下次再聊?”
下次……路缈猜想这个“下次”就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后。
如果不愿意的话直接回答“我拒绝”就好了,如果只是对她感到好奇的话答应下来就好了。
不管怎样,决定了就开口说出几个字就好,甚至不需要开口,只要点头或摇头就好。
但这对于此时此刻的路缈来说,却莫名成了一件困难的事。
并非对眼前这个认识时间不到24小时的人感到厌恶或排斥,既不是吝啬给出自己的时间,也不是觉得麻烦。
只是……有一种预感。
一种模糊又准确的,直达灵魂的预感。
如不安似期待,让心脏跳动的频率脱离常规,目光所及之处,“她”占据了全部。
奇怪的感觉,陌生的感觉。想知道这感觉是什么、起因是什么、“她”是什么,却又对此心存恐惧。
就像本能在预警一样。
如果要接受她的接近的话就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不打算改变自己也不打算让自己的世界被改变的话,就不能在与她相处时忘记“距离”。
路缈在犹豫和混乱中忘却了言语和声音,回过神来时,莫梓已经把自己的课桌拼了回来。
路缈:“……”
路缈:“你……”
莫梓:“我没有课本嘛。”
看得出来,她此时的笑容是真心的。
路缈:“……那刚才为什么把桌子搬回去?”
“如果影响到别人过路就不好了。”
“……”
路缈把这节课要用的课本拿出来,放在与晨读时大差不差的位置,莫梓却没看课本,她盯着路缈的视线丝毫不加掩饰。
路缈:“……”
对方可能只是单纯的好奇,说不定下一秒她就会移开视线。
莫梓:“……”
路缈:“……”
路缈:“……怎么了吗?”
“……”如纯澈无波的湖泊漾开一点波澜,伴着如此浅淡而清爽的笑容,略带空灵的柔和声线响起,“不知道?”
“……”
好狡猾的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