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梓真的在每节课后都把自己的课桌搬了回去,又在上课时搬了回来,而且拒绝来自包括路缈在内的任何人的帮助。
过程中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或厌烦,也没看出她觉得吃力或苦恼,轻松得像在接住一片落叶。
车临夏偷偷试着搬起自己的课桌,结果连让桌脚离地一厘米都没能做到。
“好重!”
手臂因承受了不该承受的重量而涨起酸痛,在痛感加剧之前,车临夏及时放下桌子,揉了揉手臂。
一旁坐在桌子上的余珂说:“那桌子是两个高年级的人搬过来的。”
“真的假的?”并非质疑,只是对眼睛见到的事实感到震惊,花韶看了看不远处的新同学,又看了看还在揉手臂的车临夏,“莫梓看上去很轻松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是搬不起来。”余珂耸了耸肩。
向逢月:“……花韶,你认识那位新同学吗?”
“嗯?”花韶歪了歪头,“不认识啊,怎么了?”
“没有。”向逢月摆了摆手,“因为听你叫她的名字,有种你很熟悉她的感觉。”
“她不是对谁都这样吗?”说起这点,魏何书有点无奈,但并不烦恼,“她第一次叫我的时候就直接喊我的名,姓直接省去了。”
段樊琪:“我还真不记得她叫哪个名字多于两个字的人是不那样的……除了外班人和……之前那些人。”
之前那些人,是在那次晨读时被揭发的欺负路缈的人。
花韶性格随和开朗,十分坚持自己的原则,善恶观也简单,欺负同学的人在她讨厌的人之列,而面对厌恶的人她一向不假辞色。
花韶真诚发问:“这样不好吗?”
得到的是一阵异口同声:“没有不好。”
*
今日天气晴好,风也和畅,稍微走动不至于感到闷热,只是站立在户外也不会有刺骨的冷。这样的天气应该很适合户外活动吧,从现在的位置望向操场能看到不少人在跑动,不过路缈记忆中的课间总是少有人呆在教室里,不知道是不是不管什么天气,同学们都喜欢往能尽情活动的地方跑。
路缈以前不是很在意这些,现在想起是为了缓解尴尬——跟她并排走的莫梓一言不发,貌似只是在享受散步时迈步走动的过程。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呢?路缈开始回想。
这不过是几分钟前的事,下课铃响之后,莫梓再次将自己的课桌移回原位,然后向路缈发出了邀请。
【一起去散步,可以吗?】
无论是声音、表情还是动作,路缈都没有从中看出任何不安或期待的意思。
莫梓只是平和地,以“平常”的态度向她抛出一个提议并征询她的意见。
“平常”到路缈一时间忘记了拒绝,下意识回复了“好”。等到回过神来,虽然诧异于自己的反应,但她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因为那一刻的她产生了“这样貌似也不错”的念头,所以她清楚就算自己能说出就“拒绝”,那也不会是纯粹的拒绝。
路缈预想得到,如果改口拒绝的话,自己大概会坐回原位抱着纠结的心情连用画笔在画纸上流畅地划动都做不到,她对那样的情况心存排斥,相比之下应下邀请去户外散步倒没那么难以接受。
于是两人移步到了户外。
“……”
路缈想起自己还没问莫梓散步的范围与时间,现在她只是跟着莫梓在花坛的周边走。
路缈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时自己眼中的莫梓——她就存在于此,身上沾有金色的阳光,却好像与这个世界隔了一层壁障。
安静而柔和,却让注视的人莫名心生恐惧而怯缩。
“……要聊天吗?”沉默总能助长乱七八糟的情绪的滋生与蔓延,路缈开口打破沉默,将心中的异样感强行按下。
“这是‘下次聊’吗?”
“嗯……”路缈给出肯定的答复,看着她的眼睛,将原本不打算说出来的话补全,“我不确定这次聊完之后还能不能再跟你约定‘下次聊’。”
“耐心余额不足?”
“……不全是那样。”路缈解释,“我不了解你。言语是人类用于展露自我的工具之一。我不确定这次交谈过后,我眼中的你还是不是我愿意接触的人,甚至这次交谈的结果我也无法保证。”
“听上去我可以放心了。”莫梓说,“言语也可以用于隐藏自我,不过从你的话听来,用模糊的言语隐藏本意对你来说应该是件麻烦事?”
“……”有那么明显吗?路缈在心里小小地疑惑了一下,“截至目前来说,大部分情况下是。”
“那剩下的小部分情况呢?我可以得到答案吗?”
“在我觉得实话实说的麻烦更大时。”
“哦……那,能跟我说说你在这个学校经历过些什么吗?”
“……?”
“准确地说,我是想知道你跟同班同学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龃龉。”
“……”真的有那么明显吗?路缈在心里疑惑。
“我看到有人踹你的桌子。”
“……”
“听到有人话里话外都是对你的针对和贬低。”
“……”
“下课的时候总有人给我塞纸团,五花八门的说辞总结一下很简单——对方貌似觉得自己是‘出于好心’劝告我不要跟你混在一起。”
“……”
不带情绪地微笑着说这话的样子还真有点可怕。
“所以我想向你这位当事人询问一下事情的全貌。”
“当事人不止我一个吧?”
“来做个选择题吧:你觉得跟另外的那些‘当事人’对话是折磨还是拷问?”
“……我想这是一道多选题。”
路缈在心里斟酌片刻,将带有明显主观性的词句删删减减,尽可能客观地描述了当时的情景:“有几个人找我的麻烦,连续几天给我的日常生活添乱子,后来在一次班会上被揭穿、批评了一顿,我也趁机说了几句心里话。”
“……”
路缈将视线从花坛移动到身旁的人身上,对方神色如常,她却隐约从中看出了一点微妙的困惑。
“……怎么了?”路缈问。
“没什么。”莫梓回答,“又遇到了难以理解的事呢。”
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什……”
路缈起了点探究的心思,骤然响起的上课铃声却截断了她的声音。
“哦,该回去了。”莫梓向教室的方向走去。“在一楼还算比较方便的吧?”
“……嗯。”路缈给自己的好奇心按下了暂停键,快步走回了教室。
她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看着莫梓再次将课桌拼过来,恍惚之后才意识到——啊,忘记约“下次聊”了。
*
午饭时间,在食堂。
以前在医院的时候,路缈一般都是和路知礼一起吃饭,有时候共同用餐的人数会多于两个,她并不觉得吃饭时人多有什么问题。
因为在那段时间里,跟路缈坐在同一张餐桌上的人都不是喜爱将情绪外显的类型,嘴里一边含着食物一边侃侃而谈的人更是一个都没有。
所以在路缈的观念里,“人多”与“热闹”是两码事,“吃饭”与“聊天”并不能同时发生。
然而离开医院之后,路缈的所见与她过往经历的发生了冲突。
“外面”的人们貌似将餐桌视为闲谈阔论的绝佳场所之一,言语似乎成了某种上好的调味料,甚至喧宾夺主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路缈不解,也不打算融入。习惯既已养成且不被自己排斥也不违背公序良俗,那她就不认为有什么改变的必要。
不过是将沉默视为食物的调味料而已,这与用言语为食物增滋添味的行为有什么不同?而且她无法忍受后者为自己带来的困扰——噪音太过折磨,不同的颜色混杂在一起如蛆虫般翻滚、蠕动的模样实在是影响食欲。
虽然路缈没有主动邀请过谁一起用餐,但曾经的确有过几位出于纯粹的善意或是好奇的人端着餐盘坐到自己旁边。路缈对此的态度一直都是淡淡的、无所谓的,只是将食物放入口中时、咀嚼食物时、将食物咽下时,听到噪音折磨耳朵、看到浊色污染眼睛,她无法忍住说一句“请安静点”的冲动。
不那么让人烦心的声音和颜色不是没有,只是当别人抛出话头时,路缈给出的一般都是“哦”、“不了解”、“这个一定要回答吗”之类的回应,有时候会无视别人说的话。她在饭后解释说因为她将注意力集中在吃饭上,所以那时候没什么精力分给听和说。
路缈不太记得自己“独自用餐”这一现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也没在意过。只是反应过来时觉得轻松了些。
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别人擅自贴过来“优越感十足”的标签,不明所以的旁观者自以为是地投来名为“怜悯”或“鄙夷”的目光,一心闲不住的好事者将现状与实情扭曲改写、肆意传播……
无聊。
路缈端着餐盘寻找到一个无人的清静角落,一如既往沉默地进食着。
青椒炒肉、炒青菜、冬瓜汤……还好,都不算讨厌。
路缈从餐盒里拿出筷子,先夹了一块青椒。
食物的味道对我来说是个比较模糊的概念,虽然味蕾受到刺激时会觉得有趣,但也没发展到喜爱的地步。
“……问……”
硬要说的话,我比较喜欢咀嚼食物时的感觉,声音和口感都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能……”
可能是因为暂停了思考平时的杂事吧,吃饭时有一种轻松的感觉。
“……吗?”
不过也只是暂时不去想,实际上那些事情依然存在,一想到这一点这种“轻松”又多了点沉重。
“……”
路缈似有所感,扭头向旁边看去,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含着温和而浅淡的笑意的眼。
啊……
小小的惊呼在心底炸开,路缈反应过来眼前的是谁。
“莫梓……有什么事吗?”
“没有。”莫梓回答,“刚才我问你可不可以坐在你旁边,没得到回答,就先坐在这里了。”
“……”
“打算如果你介意的话就离开。”
“我不介意。”目前来说。路缈选择先不把后半句话说出口。“你看上去……有点开心?”
“嗯,看到你一边吃东西一边想事情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心里就冒出了这样的情绪。”
“……”这算……很平常的事吗?路缈无法确定,她对于自己的“常识”与身边大多数人的常识都不太一致这一点还是有点自觉的。
略感无措地移动视线,路缈注意到莫梓的筷子正端正地放在餐盘上,而莫梓目前好像没有拿起筷子的意思。
“你……好像没动筷子?”
“因为如果坐下就吃饭的话,我就不能在你发现我的时候给出言语上的回应了。当然,如果你说希望我离开的话,我还是会照做的。”
“……?”路缈的第一反应是疑惑,短暂思考过后便理解了她的话,“意思是你在吃饭的时候不会说话吗?”
“嗯。我在吃饭的时候,对外界的刺激只能做出有限的反应。”
“……你还有什么想聊的吗?”
“没有。”
“……先吃饭吧?”
“嗯。”
看到莫梓动了筷,路缈也将注意力转移,专心用餐。
*
“……”看上去好认真。路缈看着莫梓,在心里这样想。
她吃得比莫梓快一些,将餐盘上的食物清空后也不急着离开,将视线微微偏移,最后定格在坐在自己旁边的莫梓身上。
看上去认真又专注的样子。
跟最开始见到的用笑容虚饰的样子不一样,跟后来散步时感觉到的捉摸不透也不相同。
认真、专注、安静……还有真实。
路缈有些理解了莫梓所说的“在吃饭的时候,对外界的刺激只能做出有限的反应”是什么意思。
与自己不同。自己在吃饭的时候对外界的反应是会迟钝一些,但更多的是“不想理会”。而听莫梓的情况,貌似更接近“没有察觉”。
她貌似把“吃饭”视为一种肃穆的“仪式”在进行,不接受被打扰,外界的扰动也无法进入她的世界。
路缈猜想着,在她看来,“吃饭”是一件值得被如此认真对待的事情吗?还是出于对食物的尊重呢?亦或是别的,自己猜不到的原因?
对别人感到如此好奇的体验对路缈来说算是罕有。
将食物放入口中、咀嚼、吞咽。莫梓的动作不算缓慢但也绝对称不上迅速,路缈能看清她的侧脸、脸颊的鼓动、眨眼时眼睑的合与分……
有点好奇、有点想探究、有点感兴趣。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路缈也不知道。
【不知为什么心里就冒出了这样的情绪。】
自己现在属于那样的情况吗?莫梓当时的心情与自己现在的心情会是一样的吗?
……应该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