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在寝室。
“莫梓,你有什么爱好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你……说话的方式有点特殊,所以我很好奇你平时都在经历怎样的文化熏陶。”
“要这么说的话,路缈你也是吧?说话方式跟身边的同龄人区别很大。”
“……我在上学之前没怎么跟同龄人接触过。”
“我也是。”
“……”
“……”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知为何都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不明缘由,虽然心里好像的确有什么冒出了一点点苗头,但那并不是什么十分鲜明的类似于“开心”、“愉悦”的情绪。或许可以归为某种奇特的生理性反应吧。
至少现在的路缈在笑过之后便放任自己被随之而来的疑惑包裹,扑腾着手脚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色中寻找答案——或许不是想要的,一定是未曾知晓的,但她想知道,想知道这情感的来源、这行为的缘由。
莫梓转身看向自己的书架,昨天才整理好的书籍按照特定顺序整齐地排放着。
大概……再过三个小时就差不多了吧?
*
九陋的教材特殊在“独一无二”和“与时俱进”。
九陋总部内开设有专门的团队负责不同年级教材的编撰工作,封面、选材、排版……每一方面都经过谨慎的讨论、挑选、设计等必要环节,最终版完成后经过官方的相关部门的检查核验,确认无不当内容之后即可投入使用。
九陋的教材设计方针是适应学生的心理、认知与精神发展状况与需求,因此教材的更迭频率取决于学生,一年换一版或六年都不换的情况都发生过。
而路缈这一届在用的教材,是刚经历过迭代的新版,与上一版区别较大。
九陋小学每次准备的教材数量都是“刚刚好”,没有多余的存货。不过一般来说转学生入校一般都需要一定的准备时间,趁着这段时间学校方面完全来得及处理包括教材的准备在内的诸多转学生相关事宜。莫梓提交申请的时间相当早,按理说她需要的教材应该在她入学前就已经准备好才对。
然而在莫梓的转学手续办理完成之后,正式入学之前,九陋的教务系统不知出了什么故障,系统的自我封锁功能被触发,包括课本的原稿在内的部分教学资料都被牢牢锁在了屏幕的另一边。
这种情况不能说是少见,应该说是第一次见。虽然实际上没造成什么大的损失,但也确实带来了困扰,比如一直到转学生正式入校了都没能把锁解开导致她到现在都没课本用。
除此之外最苦的就是不得不加班加点的维护人员和程序员了。
*
“给别人添麻烦是不好的,对吧?”
下午的某次课间,去过卫生间后回到教室的路缈听到莫梓这样说。
她左看右看,确定了莫梓的视线正前方只有自己,疑惑更深。
“我想是吧。”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路缈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嗯……”莫梓低头,她抬起一只手,路缈这才注意到刚才她的手下正压着什么。
是一个纸团。
食指在纸团上轻点,微微施力让这没多少分量的东西左右摇晃,又落在正上方的中心点,顺着并不平滑的表面一路向下,最后点在桌面上。
路缈:“……?”
莫梓将纸团打开,把写了字的那一面展示给路缈看。
别跟路缈说话了,她很恶心的——完整的句子应该是这样,其中“缈”和“恶”被用拼音替代,剩下的字完全正确的也在少数。
路缈:“……”
感觉因为这么个东西生气的话会被自己看不起。
这个莫梓也不喜欢的话可以扔……
“嘶拉——”
歪扭的一行字被从中间断开,布满折痕的纸团被撕成了两半。
路缈视线上移,看到莫梓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看到,她平静地、平缓地动着手,纸张被分尸的画面映在眼中格外清晰。
“明知不好却还热衷于给别人添麻烦?”
纸张被分得很整齐,整齐到就算对不知情的人说那是被量好裁剪的也很可能不会被怀疑。
莫梓将大小一致的十几张碎片叠好,从课桌里拿出胶带将它们捆成一团。
“嗯……我会不会也是这样呢。”莫梓说出了像是在自省的话。
“……?”路缈没忍住微微歪头,至少在她的记忆里莫梓没做过类似的事,也可能是在她看不到的时候她有这样的经历吧,总之她无法坦然地出言安慰。
但如果要说心里话的话,路缈觉得莫梓不需要担心这个。
“我觉得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莫梓抬头问她。
“因为你知道那是‘不好’的事,但是写这纸条的人应该不觉得自己在做的是不好的事。”
“……他们觉得讨厌你是理所当然的?”
“我想是的。”按先前的情况来看,他们是真的完全没有反省,可能是觉得没有必要反省,也可能是觉得那不过是成就壮业的豪杰在成功之前必须经历的阴霾——至少他们当时和之后的表情有点这个意思。
光是看到那浮夸又恶俗的颜色对路缈来说就是对眼睛的一大折磨。
“明知‘不好’却还是去做了然后心怀无用的愧疚,跟做了‘不好’的事却不自知还一个劲地重蹈覆辙比起来,哪个更糟糕呢?”
“这个可以分的情况太多了,你能跟我具体说说你是遇到了什么事吗?”是有什么困扰的事吗?
“不能呢……”莫梓露出了有点为难的表情。
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样鲜活表情的路缈觉得有点新鲜,心里有某种轻飘飘的、略带温暖的情感在雀跃。
你这样的表情好少见啊——虽然心里泛起了一种想要把这句话说出口的冲动,但理智将其压了下去。归根结底,自己跟莫梓不要说熟识,连认识都没几天,说这样的话有些逾越了,而且也不一定符合实际。
“如果有一天能告诉你就好了。”莫梓说。
不能对刚认识没多久的同龄人说的事很多,达到“能说”的条件会是什么呢?
相处的时间?交情的厚度?
好奇,还有……
『想知道』——有这样的声音回响在心里。
“……”路缈抿唇,想要让几乎要忍不住上扬的嘴角维持平整的弧度但貌似用力过头,反而看上去是在压抑的样子很明显。
此时的她在心中确信——秘密是个很有魅力的东西。
*
下午,放学后。
教室里的人渐次散去,脚步声、交谈声、衣物摩擦声,偶尔钝钝地响起肢体碰到桌椅的声音,然后炸出一声痛呼。
拥挤的声音在室内翻着浪,屋里的人去到外头便如激流入了海,成了不甚起眼的浪花。
“嗒……”
“唰——”
教室里只剩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在收拾自己的画具,另一个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可能是在等她。
收拾好东西,路缈站起身来,这时莫梓看向了门口。
“哎呀,还没走呢?”有人在门口探头。
班主任在这时来教室里有点意外,路缈沉默过后想先应一声,莫梓却在她之前出了声。
“正要走。”
“正好,莫梓,你来一下。”金绯向莫梓招招手,后者对着路缈轻声说过一句“先离开一下”之后便走了过去。
看着莫梓跟着班主任离开了教室,想了一下,路缈决定在原地等候。
没过多久,莫梓便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摞书。
“是课本吗?”路缈问。
“嗯。”
路缈:“……”
路缈:“?”
莫梓没有做什么让她觉得奇怪的事,不如说正是因为她没做什么,路缈才有一种“这在预料之外”的感觉。
“预想”这一行为或许会成为或已成为每个人在不经意间的习惯。比如点菜之后预想菜品上桌的样子,看到花朵周围有蝴蝶飞舞时预想蝴蝶落在花瓣上的样子,在绘画时预想下一笔的落点,在执行计划时预想下一步的展开或受阻……或有意或无意,或转瞬即逝到无从察觉,或殚精竭虑到刻骨铭心。
“预想”是人类通过罗列过去的经验与现在的想象力制作而成的用以捕捉未来投射的海市蜃楼的网。
当现实行入与预想不相符的轨道时,进行预想的一方感到短暂的错愕是有可能的。
只是路缈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感到意外,反向剖析这份“意外感”的原因之后察觉自己是在不经意间预设了莫梓拿到课本时的反应,她原以为她会表露出类似于“欣喜”的情绪。
“……”嗯?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至今——虽然其实还不到两天——看到的莫梓是会因为拿到新东西而高兴的性格吗?虽然如果真的是的话也没什么奇怪的,但她的预想内容是不是太过想当然了一点?
简直就像是把从哪里看到的性格模板套在了莫梓身上一样。
思绪延伸到这里,路缈才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预想。
截至目前为止,她对莫梓的印象中有一个占比不小的标志语——“同龄人”。而她至今为止见过的同龄人大部分都是“会因为拿到新东西而欣喜”的类型,所以她不小心把这一印象套在了莫梓身上。
“……”失礼了。
犯错了。
路缈在心里反省。
把从复数个体身上总结出的共性之一套在某单一个体身上,她所知的这一行为的用处之一是应付浅层社交。
没有应付莫梓的打算,也没有直接给她下评语的意思,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陌生的同龄人进行交流也不了解她,下意识就参考了曾记下的大部分同龄人的共性,而这一套明显对莫梓不适用。
莫梓……她不了解莫梓,也不了解别的任何人。但她无所谓自己对别人的了解与否,因为她很少主动去接触也不打算深交。
但莫梓不一样,她在与她交流,已有过不少——至少对路缈来说是——像样的对话,她对莫梓有了好奇心,有了表示友好的想法,所以这样不行。
不能先套上一块模糊不清、容错率较高的笼统的布覆盖她的全部,在大致摸清她的棱角之后又把布掀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她说“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
那样不行,绝对不行。
因为失礼,因为冒犯,因为有违准则。
要从零开始,从一无所知开始,从一无所有开始。
与人结识是与不同于自己的个体进行交流与沟通,人尚且无法完全了解自己,了解自己、谅解自己已足够困难,与“别人”建立牢固的关系又该是何等艰难。
路缈想象过如果自己拥有了“坚实的友谊”会怎样,而一想到自己的世界、自己一切都为一个原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所知晓、了解甚至触及,她就觉得难以忍受,只能用噩梦来将其形容。
路缈畏惧友谊建立之前的苦楚与建立之后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所以迟迟不肯迈步。她也不觉得建立浅薄的关系能带来的利益能比得过为其付出的心力,所以她也拒绝对外界给出哪怕是伪装的友好。
她不曾觉得自己会改变,直到现在她发现自己有了不一样的念头。
路缈对莫梓感到好奇。
好奇,想知道,不愿到此为止,不想停留在原地。
“走吗?”已经把课本整理好的莫梓站起身,理了理因为刚才蹲了一会儿而略显凌乱的上衣下摆,对路缈说。
“嗯。”刚才在自己的思绪里陷得深了些,重新将思绪拉回现实的路缈给出的回应略带迟钝。
莫梓向门口走去,路缈跟在她的身后,走了有一段路,距离餐厅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路缈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不知道莫梓的习惯。
她不喜欢拥挤,所以总会错开人多的时间,但莫梓说不定有不一样的打算。
……先前自己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她站在一边,下意识就以为她是在等自己,但说不定她是在等班主任跟她说关于课本的事情呢?
“莫梓。”
“嗯?”
“要去餐厅吗?”
“……”莫梓停下,回过头来看路缈。
她的背后是夕阳,路缈眼中的莫梓成了影子。
“是邀请还是询问?”莫梓问。
她是在不解吗?路缈看不出来。
“是……询问,我想先去寝室,现在餐厅里人应该比较多,我不喜欢拥挤。”
“……”
路缈看到影子一动不动,像在观量自己的对面,像在思忖之后的打算,像在疑惑突然的询问。
“路缈,在害怕什么?”
影子向这边走来,路缈看清了莫梓的面貌。
平淡,自然,与先前她未曾发现的懵懂。
懵懂——如同无知无畏的初生小兽。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路缈回答,“但关于这点我并不害怕。”
不算回答的回答。
“……”沉默过后是微笑,莫梓好像恢复了温和,“我想去附近散步。”
这次的微笑好像不太一样……
“我先去寝室,放好东西之后可以来找你一起去吃饭吗?”
“当然。”
说定了接下来的打算,路缈跟莫梓便暂时分开。
害怕……挺新奇的体验,该这么说吗?
路缈并不讨厌。
害怕的是未知,是如果选择了迈出一步又一步,便有可能迎面撞来的矛盾、争吵与分道扬镳。
害怕得到了,珍惜之后却又失去。
害怕得到幸福然后又被丢下。
害怕的对立面,是什么?
路缈曾思考,能让自己不顾那患得患失的心情,给出回应的情感会是什么样的?
是好奇、想知道、是会想着“如果和她一起的话,说不定可以一起收获快乐与美好”。
是预想有她在的未来,心脏的鼓动分外明显,嘴角也抑制不住上扬。
啊……
路缈若有所悟。
害怕的对立面,是期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