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字吗？”
“……”孩子沉默。
“看来要从头教起。”
“……”孩子警惕地瞪着她。
“起名字的事就先放一放吧，等你认字了，挑一个你喜欢的。”
“……”孩子往四周看，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该看什么，他连自己看到的叫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姓氏貌似不能随便定。祁，蒋，看将来你想选哪个了。”
“……你的……”孩子倔强地抬头。
“嗯？”
“你的姓……”孩子突然跳下椅子，跑到女子面前紧紧抓着她的衣服，“给我你的姓，给我起名字。”
半晌，女子没忍住笑，摸摸孩子的头，她头一次摸人类的孩子，一时分不清跟摸猫狗有什么不一样。
“我姓祁，你叫祁远怎么样？没什么意思，是个不走心的名字。”
孩子点头。
不走心的人生配不走心的名字，简直不能更合适。
＊
在祁远眼里，人大致分两类——活人和死人。活人又分为有病的人和没意思的人，有病的人中又分病得低端的人和病得很有水准的人，往往后者更有意思。
在祁远眼里，世界就是一个狭小的病院，每个人要么在犯病要么即将犯病，能出院的人屈指可数。
祁远曾把这个想法说给收养他的女人听，那个被他称为“妈妈”的女人合上了正在看的研究进程报告书，用很无所谓的语气说：“看来你的病情还不及我。”
祁远问她有什么病。
妈妈说等他什么时候是真想知道而不是因为赌气才问的她了，她再告诉他。
直到妈妈离开，祁远都没从她那里得到答案，因为他一直在赌气。
＊
蒋川武知道了祁远的想法之后，还真分不清这是学龄期的人类特有的心理还是中二病还是某种心理问题。
考虑到祁远本人的情况，可能是在孤儿院的经历影响了他的三观塑造，在价值观念还未定型的年龄产生一些极端的想法很正常。
蒋川武很愁——这到底算不算问题？他到底该不该急？该急的话，他该怎么急？
就挺急的。
可怜蒋川武一个从小到大没谈过恋爱没养过孩子注定孤寡终身的单身汉要为妹妹的养子愁得头发都掉了几根。
上网search了一下，蹦出来的答案从生理到心理到人际关系等等各种说法都有，蒋川武看着网上说的每种情况祁远好像都沾点边又好像都没沾边，看得心烦意乱就干脆放下手机走进现实。
蒋川武决定向有育儿经验的同事取个经。
那么问题来了，他的同事里都有谁有孩子来着？
蒋川武遇到了新的难题。
《论一个将近三十岁的男人的交际圈能狭隘到什么地步》
如果他直接向他那些平时基本不会说几句话的同事问“嗨，你知道该怎么养孩子吗”，那么不出三个小时他就能成为公司内部网络帖子上的红人，灵异板块上的那种。
最后，蒋川武终于想起了自己也有公司内部网络的账号——他完全可以匿名发一个求助帖。
感谢网络时代，感谢互联网，让一个为外甥操碎了心的舅舅免去了社死的危机。
于是蒋川武又拿起了手机。
＊
我家孩子觉得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有病，作为家长，面对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1L 楼主
如题，我家孩子今年小学四年级，在家挺听话的，跟班里人相处得也不错，几年前还带了只流浪狗回家里养。就是有一次跟他聊天的时候听到他说他觉得所有人都有病，包括他自己在内。他说这话的时候挺冷静的，那天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我问过老师和他的同学，也没听说他在班里跟人有什么冲突。想问一下这是个什么情况，作为家长应该怎么办才好。
2L
看楼主的描述，有点像中二病，一般孩子到了这个年纪犯个中二病也挺正常的吧，是不是漫画或者动漫看入迷了？
3L 楼主
孩子平时不看漫画也不看动漫，我经常看到他拿着一本《三百件极恶犯罪案件解析》看。
4L
啊？
5L
啥玩意儿？《三百件极恶犯罪案件解析》？这东西是能给孩子看的吗？确定不会对孩子造成什么心理阴影吗？我一个阅恐怖片无数的成年人看了这东西之后都得睡不着觉啊！
6L
如果是这类读物的话孩子很难不觉得人都有病吧。顺便一提我已经觉得世界就是个巨大的精神病院了。
7L
呃，冒昧问一下楼上，您的精神状态还好吗？
8L
感谢楼上的关心，挺好的，还活着哟。
9L
如果是因为接触的读物内容比较阴暗的话，那楼主不如给孩子推荐一些阳光健康积极向上的儿童读本？让孩子感受一下世界的爱与希望。
10L 楼主
感谢楼上的建议，其实这个方法我已经试过了，但孩子看儿童读物一般都不注意内容，更注意作者的信息。可能是因为以前我妹妹总是把读物当素材，用来给孩子分析作者的心理、人格和行为习惯，还会分析作品受众以及受众心理还有销售策略……总之就是不谈故事本身的真善美。顺便一提她选的那些读物的作者一般都因为私生活中的行为作风颇受争议，有些已经进监狱了。
11L
……问一下楼上，你妹妹那样教孩子的时候，孩子几岁？
12L 楼主
四五岁那样吧，反正不超过六岁。
13L
……
14L
……
15L
怎么都省略号了？
16L
就是觉得头一次见这种教育方式。
17L
这是提前教给孩子世界的丑恶吗？这教育方式有点超前啊。
18L
够大胆。
19L
一个是真敢教，一个也是真敢让教啊。不过讲真的，看楼主描述，你妹妹会给孩子讲专业的心理学和经济学知识吗？
20L 楼主
会，她就是从专业的角度分析的。包括但不限于心理学、经济学、生物科学、政治学和高等数学。
21L
这孩子真的听得懂吗？！四五岁的孩子能听懂的怕不是天才吧？！
22L 楼主
一开始是听不懂，但他肯学，我见过好几次他抱着几本大部头的书连夜苦读了，还画了不少思维导图和树状分析图。
23L
……楼主你说的孩子真的是常规意义中的孩子吗？您别是在消遣我们吧？
24L 楼主
是孩子，现在九岁，上小学四年级。
25L
我注意到一件事。
26L
楼上话说一半当心天打雷劈。
27L
这不是怕没人注意吗。楼主，我看你的描述，感觉你妹妹在孩子的教育中好像充当了很重要的角色？孩子的另一位家长去哪里了？
28L 楼主
孩子是我妹妹收养的，家长只有我妹妹和我这个舅舅。
29L
收养？那会不会跟孩子过去的经历有关？如果有糟糕的经历的话性格是可能会极端些。
30L
话说孩子知道自己是收养的吗？
31L
这可能性实在太多了。
32L 楼主
孩子知道自己是收养的，我妹妹一开始就告诉他了，不过他当时看上去也不排斥的样子。
33L
emmm…就很难说。楼主你不用跟我们说关于孩子过去的事了，这涉及到孩子的隐私，起码我是不想在孩子不知情的情况下探究。
34L
我也不想。
35L
同上。
36L
＋1
37L
这楼是不是有点歪了？咱们最开始说的不是孩子觉得人都有病这件事吗？
38L
是哦。
39L
忘了。不过感觉情况变得复杂了，这类情况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不瞎出招了，再见。
40L
给楼主一个万能建议——多跟孩子聊聊，很多误会就是沟通不足导致的。
41L
万能但是废柴的建议，笑死。
42L
万能是因为多聊聊的确是大人与孩子之间最需要的，废柴是因为大人总是找不准跟孩子聊天的方法。
43L
大人跟孩子聊天的时候总有种说教的感觉，而且大人懂的东西跟孩子懂的东西差太多了，交流起来有障碍。
44L
礼貌用语、心平气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要道德绑架，不要居高临下。记得孩子是跟你平等的个体，只是你接触社会的时间比孩子长，接触的东西总量可能比孩子多，但要记得社会在变，时代在变，世界在变，没什么东西是不变的，孩子接触的东西说不定是你没接触过的，你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说不定还不存在于孩子的世界里，你不能不允许孩子跟你不一样。你要知道你跟孩子的交流等于两个世界的碰撞，矛盾会有，但别激化。
总之就一句话——好好说话。
45L
……感觉楼上的怨气好重，是错觉的话我道歉。
46L
谢邀，不是错觉，家里长辈总是这么对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窒息。
47L
毕竟以前是那个样嘛，现在三十岁往上的应该大部分都经历过吧？
48L
谢谢，本人二十五，家长也是那个样。
49L
我有个朋友是心理医生，据她所说现在有些小学生的家长也那样。
50L
笑死，变化中的不变是吧。
51L
这怎么又变成吐槽帖了，所以楼主的想法是？
52L 楼主
会跟孩子好好聊聊的，感谢各位的讨论和建议。帖子我就先撤了，有缘再见。
——此贴已被楼主删除——
＊
夜晚，蒋川武在骑车回家的路上经过甜品店，买了一个松仁巧克力蛋糕。
祁远很喜欢甜食，淡甜的中甜的甜腻的……只要是带甜味的东西他都喜欢，就算只是乱七八糟的酸苦辣咸里掺着那么一丝似有若无的甜，他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在他吃过的所有甜食中，松仁巧克力蛋糕是他的最爱，不管发生了什么糟心的事，一勺的量就足够他开心到上云端。
蒋川武曾想过这孩子是不是太容易满足了，但这也不是什么缺陷，他就不管，也没问过为什么最喜欢的是松仁巧克力蛋糕——喜欢哪需要什么理由？
不过祁远虽然喜欢甜食，却连正常孩子的量的一半都吃不下，硬吃会吐。
蒋川武不想对孩子的事探究太多，所以他没问过祁远任何关于他在孤儿院里的生活，只从他被带到家里时过于瘦削的体型、不健康的面色以及身上未消的淤青推断出了些什么。
蒋川武也没问过祁远觉得他妹妹作为母亲怎么样，因为以前他和妹妹一起住的，她教育祁远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看着。
他当时就在想这人到底是在教孩子还是在培养实验助手。
现在蒋川武知道了她不是，她可能是一时兴起，也可能是在研究人类儿童的行为心理。
回到家，蒋川武看到祁远在搭积木，黄色的和红色的积木散在地上，白色的和黑色的积木被高高垒起，看上去像个不规则立方体。
蒋川武看了半天看不出祁远搭的是什么。
祁远在做什么事的时候很认真，全神贯注，一星半点的杂音都理会不到，现在只能等他把事情做完。
蛋糕被放在了桌子上，蒋川武从冰箱里拿出蛋糕盘、锯齿刀和叉子，小孩子不能喝咖啡，冰箱里的果汁是专为祁远准备的。
蒋川武倒好果汁，把蛋糕盒拆开，看着完整的蛋糕思考着是先切好还是让祁远自己切，毕竟有那么一种情况是孩子更喜欢自己亲手切的蛋糕。
祁远坐在垫子上，拿起一旁的胶带和剪刀，把被搭成了不知什么形状的黄色和红色的积木用胶带固定，再把这团积木往刚搭好的不规则立方体旁边放。
不规则立方体本就摇摇欲坠，被轻轻一碰就散了架，大大小小的积木块摔在垫子上，“哗啦啦”的响声听起来挺沉闷。
“……”
才不是这么脆弱的东西。祁远把胶带剪开，黄色和红色的积木被丢到了一旁，胶带没剪干净，有些积木上还粘着胶痕，有些还有好几层胶带。
祁远把剪刀也放下，心里空茫，莫名的烦躁不知该去往何方。
“吃蛋糕吗？”
这声音响得猝不及防，祁远回头看，舅舅正站在餐桌旁，桌子上是蛋糕、果汁和杯子。
“吃！”把阴郁藏好，祁远佯装开朗，利落地从地上爬起，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蛋糕旁样子像极了普通的贪吃小孩。
蒋川武看不懂这孩子，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情绪能变得这么快，但他不问这个，只说：“先去洗手。”
“哦。”祁远的声音听上去闷着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转身去了洗手间。
等到祁远洗完手回来，蒋川武问他：“你切还是我切？”
“我来切！”祁远接过锯齿刀，在松仁巧克力蛋糕上方比划，最后切成了一大一小两个半圆，毫不犹豫地把大的那份往自己的方向移了移，然后一脸正气凌然视死如归，“大舅，我知道你不喜欢吃甜的，这份苦，就让外甥来替你受吧！”
蒋川武：“……”
这孩子是真戏精还是假正经？
一旁卧在地上的蒋遥都觉得没眼看，起身掉了个头，尾巴冲着祁远的方向扫了扫。
蒋川武不知该怎么接茬，祁远也不觉得尴尬，玩笑过后认真地把蛋糕切好，从大的半圆里切出两块几乎一模一样的扇形。
蒋川武倒是不怎么喜欢甜食，准确来说他对所有食物都是既不喜欢也不讨厌的态度，只有跟家人一起的时候他会吃得开心些。
祁远在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这时候不适合聊天。
蒋川武用叉子在蛋糕上插了几插，一边嚼奶油和巧克力一边思考着待会儿该说什么作为开头。
直到祁远把第一份蛋糕吃完，蒋川武开口：“你有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吗？”
“？”祁远不理解，“大舅，离我生日还有五个多月。”
蒋川武：“我想先问了，免得到时候给忘了。”
这也提前太多了吧？祁远在心里吐槽。
蒋·完全没有主动挑起话题的经验·川·别说小孩子了连同龄人的流行话题都不知道·武。
“……我没什么想要的。”
“哦。”
这个话题不管用。
“……最近跟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还行，同学都挺有意思的。”
蒋川武一听这话就胃疼，因为他那个妹妹。以前被她评价为“有意思的”的人都被她耍得团团转了，只有一个例外。
但愿祁远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
“先前你不是说过，你觉得人都有病吗？我想问问你是怎么想的。”
“……”祁远突然低下了头，刘海刚好遮住眼部，肩膀抖动。
这样子让蒋川武有些不安。
“舅，你不觉得所有人都有点奇怪吗？”祁远抬起头，表情是茫然和恐慌。
“什么？”
“我就是觉得，说不定我们所有人都感染了一种病毒，这种病毒神不知鬼不觉地侵入了我们的大脑，篡改我们的认知，却还能让我们觉得这些改变都是出于我们自己的意愿，然后……”
“……然后？”蒋川武的样子愈发严肃起来。
祁远一脚踩在椅子上，把叉子当成利剑举起来：“然后，就轮到救世主出场了！”
蒋川武：“……”
“病毒就是来自地壳深处的邪恶势力散播的，他们想操控人类，把人类都变成奴隶，等到所有人类都丧失自主思考的能力之后就由他们对人类进行洗脑教育，然而伟大的救世主是不会袖手旁观的，救世主会将邪恶势力的黑暗计划一拳粉碎！”
蒋川武：“……那，那个救世主是谁？现在在哪？”
祁远一脸正气凌然：“不知道！”
蒋川武：“……”
这……应该算中二病？
＊
祁远只吃了一块蛋糕，再多一口他都吃不下去了，果汁倒是喝了好几杯。
蒋川武把剩下的蛋糕封好放进冰箱，监督祁远好好刷了牙。他没再问什么，因为如果孩子真的是犯了中二病的话就不需要太担心，如果他只是不想说的话，那再怎么逼问都没意义。
蒋川武看不透祁远这孩子，就像他从来都看不懂自己的妹妹。
＊
祁远回到房间，关好房门，背靠着房门滑到了地上。
地板冰凉，他不在意，蜷缩着身子抱紧了自己。
【看来你没有当骗子的天赋。】
“……”我也，没想过当骗子的。
